晓禾点了点头。
沈阿姨把信封递给她。晓禾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淡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来。
第一行写着:亲爱的思语,妈妈想你了。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字写得潦草,有的地方被涂改过,有的地方有水渍——不知道是茶还是眼泪。
晓禾没有看完。她看了开头几行,就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怎么不看了?”沈阿姨问。
晓禾摇了摇头。她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些字太沉了,沉到她的手拿不动。也许是因为那些字不是写给她的,她不应该看。
“妈妈。”她说。
“嗯。”
“思语她……喜欢什么?”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回忆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
“她喜欢粉色。什么都要粉色的。粉色的裙子、粉色的发卡、粉色的书包、粉色的水杯。有一年她过生日,我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蛋糕,上面有个蝴蝶结,她高兴坏了,在客厅里转圈圈,转了好几圈,把自己转晕了,摔在地板上,还笑。”
沈阿姨说着,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喜欢跳舞。从三岁开始学,每个周六都去。她上台表演的时候,从来不紧张。别的孩子在后台哭,她在那儿自己压腿,还说‘妈妈你别紧张,我不会跳错的’。”
晓禾听着,没有说话。
“她喜欢钢琴。但她不喜欢练琴。每次练琴都跟我讨价还价,‘妈妈再弹两遍行不行,三遍太多了’。”沈阿姨笑了笑,“但她真的弹得很好。她手指长,老师说天生就是弹琴的料。”
雨刮器还在响。吱——嘎——吱——嘎——。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的房间留着了。琴也留着。什么都留着。”沈阿姨的声音低下来,“我以为留着,她就还在。”
晓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后来你来了。”沈阿姨说,“你坐在那把琴凳上,脚够不着地,手指放在琴键上,弹小星星。”
晓禾抬起头。
“你弹第一遍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她刚开始学的时候一样。”沈阿姨的声音有点抖,“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以前坐的位置,看着她以前用的琴谱,听着你弹她弹过的曲子。然后我就……”
她没有说下去。
晓禾知道了。然后她就把她当成了思语。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是太想了,想到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分不清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
“对不起。”沈阿姨说。这是她第二次说对不起。上一次是深夜,在晓禾的床边,对着假装睡着的她说的。这一次,是当面说的,清醒的,认真的。
“妈妈在改。”沈阿姨说,“上次说了,妈妈在改。改得很慢,但妈妈在改。”
晓禾看着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大衣的领口上。
晓禾伸出手,放在沈阿姨的手背上。
沈阿姨的手很凉。和第一次在福利院握住她的手时一样凉。
“妈妈。”晓禾说。
沈阿姨看着她。
“我不怪你。”
四个字。很简单。晓禾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说这句话。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那个深夜,沈阿姨在她床边说“对不起”的时候。
沈阿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你别哭。”晓禾说。
“妈妈没哭。”沈阿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