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鱼,没有吃,放在碗里。饭桌上安静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林夕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还有小半碗,但她不想吃了。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我不是要管你。”林月的声音突然软了。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软,是那种——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太急了,急到吓到人了。“我是……担心你。”
林夕抬起头。林月的眼眶红了一点。没有哭,但红了一点。她看着林夕,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林夕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也低下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了。
吃完饭,林夕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一个一个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林月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和上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拿干抹布,只是站在那里。
“我来洗吧。”林月说。
“不用。”
“你手凉。”
“习惯了。”
林月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林夕洗碗。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最后一个碗洗完了,林夕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林夕。”林月叫她。
“嗯。”
“我不是觉得你不行。”
林夕转过身。林月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的头发散着,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就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林月的声音很轻,“你比我聪明。你小时候画画比我好,写作文比我好,连老师都说你有天赋。你只是……你只是从来没觉得自己行。”
林夕看着她。林月的眼眶又红了一点。这次是真的红了一点,不是灯光的问题。
“我考上大学那天,你送我。你站在门口,说‘好好学习’。我说‘知道了’。电梯门关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林月的声音有点抖,“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林夕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不是‘你走了我好开心’。那个眼神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厨房里安静了。冰箱嗡嗡地响。水龙头还有一滴水,悬在口子上,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不是要管你。”林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太会说话。从小就这样。你生气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哄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会……帮你包书皮,帮你挑鱼刺,给你买毛衣,问你吃了没有。我只会这些。”
林夕看着林月。林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
林夕走过去,伸出手,放在林月的手背上。林月的手很凉。和以前一样。她记得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林月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她的手也是这样凉的。
“我知道。”林夕说。
“你知道什么?”林月吸了吸鼻子。
“我知道你只会这些。我也只会这些。”林夕的声音也很轻,“你走了以后,我不知道怎么一个人待在这个家里。妈做的菜都是你喜欢吃的,爸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我坐在饭桌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
林月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我不是不想去北京。”林夕说,“我是怕。我怕去了北京,还是那个不如你的人。在你那个一百二十平的、绿化跟公园一样的房子里,在你那个做生意的老公面前,我会更觉得自己不行。”
林月摇了摇头。“你从来没不如我。”
林夕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放平了。“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你看看你姐姐’。老师说的,亲戚说的,妈说的。爸没说,但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在说。”
“我不是故意的。”林月说。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夕看着她,“你只是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站在你旁边。”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水龙头那滴水终于落下来了,啪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林夕。”林月叫她。
“嗯。”
“你能不能来北京?”林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因为我比你好。是因为……我想你。”
林夕看着她。林月哭得像个小孩,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卫衣的袖口擦眼泪擦湿了一大块。她从来没见过林月这个样子。林月从来不哭。至少在她面前从来不哭。
“我想你。”林月又说了一遍,“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你在这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给我发消息,都是‘嗯’‘好’‘知道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好不好。你胃疼不告诉我,你换工作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是你姐吗?”
林夕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藏蓝色的衬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