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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页）

但她对自己的这种心态很是惶恐，她不想再投入爱情这场豪赌了。不去爱别人，就不会受伤，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这五年来，她和陈国威互相都有了更多了解，她知道这个男人温文随和的外表下其实有着一颗相当执拗自信的心，他认准的目标排除万难也一定要实现，他决定不了的事情就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也无法使他决定。如果她轻易捅破了他俩之间的这层窗户纸，这条路恐怕比当初她跟李志伟的路走得更艰难、更凶险。

而这些年，他们的事业几乎一步紧似一步地压迫着他们无暇他顾，现在更是来到了十分重要的阶段，必须全力以赴迎接挑战，于是对感情他们都自觉地不往前推进一丝一毫。两个犹犹豫豫的人把这个难题推给了未来，安慰自己“相信未来总有办法解决”，现在只要还能开心平静地过一天，就先享受这一天。

就如此时此刻，陈国威走进孟瑶的办公室，加快脚步冲到洗手池旁边洗干净手，然后坐到办公桌前看着刚被孟瑶打开饭盒盖的几个香喷喷的菜、饭和汤，兴奋得搓搓手。孟瑶把筷子和勺子递到他手上，他迫不及待地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陶醉得眯起了眼睛。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今天他都干了什么。孟瑶一时凝神细听，一时又溜号起来，想着厂里的员工们都认为陈国威是她的男朋友，她也没否认过，食堂的师傅都知道陈国威爱吃回锅肉和焦熘丸子，每天在冰箱备着这两道菜的料，只要她一拎着空饭盒走进后厨就赶紧去炒。陈国威和她一起逛街吃饭时遇到熟人也介绍“这是我女朋友”，走在街上经常有意无意地拉起她的手。

但他从来没向她正式表白过，那些试探性的举动一遇到她的犹豫躲闪便立刻后退。她完全感觉不到他们之间有当初她跟李志伟谈恋爱时那种澎湃的**，有的只是平静清淡的温馨。虽然这种温馨感已足够温暖她被工作填得满满并没剩下多少缝隙的心，但她明白这作为一场恋爱还远远不够，到底为什么不够、差了什么、差多少，她想不清楚，也不敢去想，只能得过且过。

经过几个月的权衡计算，最终孟瑶决定先打造一个缨禧的深圳精品专卖店，放到高档商场的好位置，打开销售渠道再看。

于是她有空就去市中心的各个高档商场逛，这一逛竟然遇到了梁芝华。

梁芝华就在福田的一条步行街里租了个店面卖服装。她看上去还是那么漂亮性感，服装店也装修成美式乡村田园风，里面服装的风格都是适合女大学生、清纯少女的那种。她拉着孟瑶坐在柜台后，趁着工作日的下午没什么顾客，两人痛痛快快聊了几个小时。

五年前梁芝华的黑职介所被公安查抄，判了拘役三个月，那是深圳公安对这些越来越猖獗的黑职介一次忍无可忍的严打。出来后梁芝华找到小姐妹拿到孟瑶寄存在那里的东西，辛苦大半年赚来的七八万块钱被罚个精光，让她再次死了打工、创业的心，继续回到翡翠花园操起二奶旧业。

这回她是给一个在蛇口石油公司当高管的美国人汤姆做情妇，汤姆60岁，无儿无女，前几年跟美国的妻子离了婚，从此不打算再婚，拿着美国的收入在中国过逍遥快活的日子。他对梁芝华出手很大方，每个月打给梁芝华2万块生活费，还随随便便就给了20万让梁芝华出来开服装店。

这个高大强壮的美国老男人奉行及时行乐的人生宗旨，一年到头有假期就到处旅行。且因他工作是财务，理财方面也十分能干，在北京、上海、深圳买了好几套房子，每月光收租就好几万，再加上每月5万多人民币的薪水，他对梁芝华出手大方是有雄厚基础的。他跟梁芝华同居，与其他外国人和国内有钱人包养二奶的目的不一样，他只想让自己在蛇口有个舒服的落脚地，顺便解决一下日常性需求，因此他对梁芝华的约束十分宽松，倒是对梁芝华的生活品位和家务处理能力要求更高。他们租住在高档别墅区的一栋独栋两层别墅里，有宽大的美式和中式厨房，前院、后院有花园、鱼池，还养了一条金毛犬。

聪明的梁芝华很快通过读书上网，掌握了美式餐饮的各种做法，还学会了法式、意式餐点，中餐的制作能力也迅速提升到了让汤姆满意的程度，别墅里的软装布置也是土生土长美国人都挑剔不出毛病的美式田园风格。汤姆一年有三个多月的带薪假期，他不是回美国就是去世界各地旅行。这些离开中国的旅行他从不带梁芝华，去哪里他也不缺新结识或旧相知的女性伴侣，梁芝华也乐得轻松，利用这几个月经营自己的服装店。这家服装店她只用来打发时间，顺便赚点私房钱，等汤姆旅游回来，她便把店交给雇来的一个女孩子打理，回别墅全天侍候汤姆了。

现在的梁芝华早就不在乎父母的责骂了。父母的学校年初集资建房，学校负担三分之一，个人出三分之二，这三分之二就是12万，他们拿不出来，梁芝华抬手就是30万甩给父母，说：“多出来的钱拿去装修吧！”

承德这几年在下岗潮的冲击下，增加了很多失业人口，社会经济受到很大打击。梁芝华爸爸妈妈虽然在学校里没有受到直接波及，但也被涌进来抢饭碗的更年轻的老师挤掉了原来的教学岗位，爸爸被挤去校办工厂管后勤，妈妈被挤去总务处管处置废旧课桌椅。不在教学岗收入就少了一大截，买房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根本够不着的奢侈消费，但这是退休前能从单位拿到的最后一次福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们千难万难地向女儿张开了口，看女儿出手如此痛快，他们虽然心里感觉不怎么好，但也不敢深究，毕竟沉甸甸的钞票拿在手里的感觉是那么美好。

房子到手之后，他们抽几天时间来深圳看梁芝华，恰逢汤姆假期回美国，梁芝华在漂亮优雅的美式小别墅里招待父母住了一个星期，跟父母坦言自己就是在跟一个60岁美国老头同居。父母没有表示出反感，甚至对这别墅的美轮美奂再三表达了欣赏。

梁芝华对父母的反应很是意外。

妈妈这次甚至跟她打听：“汤姆每个月给你多少钱？”听到两万这个数字时，梁芝华观察到妈妈的瞳孔明显一震。沉默了一段时间，妈妈的眼珠又在屋里屋外扫视了一遍，喃喃道：“要是能结婚，60岁生孩子倒也没问题……”

正在修剪花店送来的一束鲜花准备往花瓶里插的梁芝华一秒钟都没停就接话说：“不会结婚的，一开始就说好了，就是男女朋友关系。”

梁芝华内心其实恶作剧般地想让妈妈尴尬，毕竟几年前妈妈是那么声泪俱下地指责她道德败坏、辱没家风。她还想看看爸爸是什么表情，转头看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去了厨房，站在厨房中央背对着她们，他应该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却仍然一副正在专心欣赏窗外一棵樱桃树的样子。

“他还给了我20万开服装店，平时出手也挺大方，衣柜里那些名牌衣服、鞋、包都是他给我买的。”梁芝华边说边一眼一眼地看着妈妈的反应，她可不想让这个尴尬时刻那么快就结束。

妈妈抱着茶杯的手把茶杯转了好几圈了，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也调整了好几次，眼睛不知看哪里好了，咳了两声，打算再挣扎一下以保卫内心正在崩塌的那个堡垒：“那再过几年咋办？你都35岁了，他也不可能跟你过一辈子。”

梁芝华一枝一枝地把百合和鸢尾插进水晶花瓶里，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攒够钱开店也好，投资入股朋友的公司也好，有钱干什么不成啊？”

“那你就不生孩子、不成家了吗？咱们梁家可就你这一根苗。”

妈妈看着梁芝华的眼睛里有一丝软弱的祈求。

梁芝华停下插花的手，看向妈妈的眼睛里却只有平静：“跟男人生个孩子还不容易？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做到，人就怕没钱。”

妈妈终于不吭声了。插完花的梁芝华深深地看了一眼妈妈，又回头看了一眼在厨房背对着她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的爸爸，她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个声音笑了一声，又长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梁芝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心思简单、情绪平稳，自从她把世间万种问题的解决方案都归于钱之后，世界在她眼里变得无比简单、无比清晰了。

但当她在服装店里听孟瑶讲自己的经历，梁芝华内心的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在孟瑶面前，她像五年前一样，惭愧的感觉如排山倒海一样冲击着心灵。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人，曾被命运打翻在地踢到了泥坑里，却仍然顽强地爬起来走回原来的路，把路走得更宽更高。而自己却总在挖空心思抄近路、省力气，过一天算一天。

而过去的自己也顽强过、奋争过，只是倒下了便没爬起来，顺势滚入了舒适的泥沟。

孟瑶对梁芝华的选择一如既往地不以为然，但也一如既往地表示理解。她不会忘记初到深圳漂泊的苦，那种苦是每天逼到眼前的沉重负担，逼仄到人一点缓冲的空间都没有。今天坚持不下去，明天就只能走人，钢板一样铁硬的现实。任何企图穿透这道钢板的努力孟瑶都尊重，哪怕那人秉持的是与她背道而驰的人生观。

人总得活下去，为活下去所做的任何努力，可以被道德谴责、可以被法律惩罚，但在人性的层面，人与人都应该达成体谅。

孟瑶跟梁芝华又聊起了哪些衣服好卖、哪些不好卖；开在步行街的店和开在大商场里的店有什么区别；各种层次客户的喜好和关注点。梁芝华聊起这些来眉飞色舞，虽然她并没有在这个服装店上花多少时间，但她的聪明总是能让她看出其中一些曲折的门道。

梁芝华对孟瑶滔滔不绝讲了一番自己通过这两年多经营服装店对这个市场的心得，孟瑶忙不迭拿出本子来记笔记。以前她只管生产，跟销售无关，现在也要跳进市场的大海游泳，她太需要来自市场的知识了。

孟瑶花了几天时间逛遍了深圳所有的高档、中档、低档服装零售、批发市场，信心满满地回去布局她的品牌专卖店战略了。

梁芝华则回到她表面看上去优渥完美，实际上随时可能戛然而止的生活，但她的心情又开始躁动。她在深圳生活的十年里，只有孟瑶几次打扰了她原本认定的生活方式，像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石子，激起涟漪不断。

那天跟孟瑶谈话到末尾阶段，她向孟瑶提出能不能入股孟瑶的公司一点股份，孟瑶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回答她：“芝华姐，对不起，不行。”

虽然孟瑶给出的理由是她的公司现在盈亏未知，风险很大，不敢让她冒险，但梁芝华心里清楚，孟瑶其实就是信不过她的人品。

“那我就自己干！”梁芝华当时心里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