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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3页）

“现在跟过去不同了，以前国外大牌的设计图纸对我们来说就像上帝的福音降临凡尘，我们是要跪着迎接一丝不苟照做的。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设计师，而且还有了在国内长大、又去世界最先进的大学进修回来进入设计界的人才，如果我们不珍惜他们、不培养他们，还要狭隘地用自己的利益将他们框定在小空间里限制他们发展，那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有自己的时尚，更不会有中国时尚引领世界时尚的一天！”孟瑶边想边说，语气渐渐坚决起来。

陈国威在餐厅温暖的黄色灯光下看着孟瑶的脸，片刻，赞许地伸手去蹭了蹭她的鼻子。

孟瑶把韩东叫到办公室，只问了他一句：“东门那店主是不是你朋友？”

韩东盯着孟瑶看了半天，在孟瑶平静的眼神里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了解到什么程度。他沉默了一分多钟，期待对方再说点什么好让他多点判断形势的条件，但对方也一直沉默，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她是我大学同学。”韩东决定痛快地承认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回英国去。

“你一共做了多少件？”孟瑶又问。

韩东心里一震，看向孟瑶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慌张。啊！不会爷回英国都不行了吧？这是要进局子吗？他慌张之下不由得瞟了一眼面前桌上的东西，除了一台电脑外没有其他东西，但保不齐抽屉里有支开着的录音笔什么的。

他脑子飞快运转着，却找不出合适的应对之词。

“多少件？快点说！”孟瑶的语气严肃起来，眼神也带了些锐利。

“就……就那八件，而且时间仓促，面料没找对，针线也很粗糙……”韩东彻底慌了，他觉得孟瑶看他的眼神就像小时候闯了祸妈妈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自觉地就想彻底交代、认错。

“我我……我就想让你撤几件，把我的补进去。你不乐意就算了，补……补别人的也行……那要不，我辞职吧！”他把眼神移开躲避孟瑶的逼视，四处乱看，脑子里杂乱无章地想着对策，“我可以赔偿，你说多少钱……”

孟瑶看着这个大男孩留了半脸的短胡茬下薄薄的嘴唇在轻微地哆嗦，绷不住笑了。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韩东设计的10款服装的图纸，放在桌子上：“我决定了，36款照常推广，你的这10款也以另外一个系列推出，跟那36款名为‘缨禧之春’系列的服装一起参加北京时装周、上海时装周，并申请参加商务部组织的中国设计亮相米兰时装周活动。”

孟瑶眼看着大男孩先是瞠目结舌地愣了几秒钟，然后从椅子上猛地蹦起来，两眼放光，眼球都快从眼眶瞪出来了，就又面带微笑地补充道：“给你的系列取个名字吧，我把这个权力交给你。”

大猩猩一样双臂向天蹦了几次的男孩突然停下来，面色严肃地想了想，他坚定地望向孟瑶。

“东，它就叫——东。韩东的东，东方的东！”

两个月以后的上海时装周上，“缨禧之春”跟深圳的另外两个时装品牌大放异彩，第二天订单便如雪片般飞来。后来的深圳设计发展史上时装设计这一块，总是要提到2010年的这次深圳时装品牌的集体亮相，称之为深圳时装设计走向世界的起点。

而在那次时装周上“东”系列的展示，虽然没有“缨禧之春”

那么轰动，却被法国的一位设计大师看中。第二年在米兰时装周上大师主动找上韩东，邀请他参加设计团队。

那时的韩东已经离开缨禧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拒绝了大师的邀请，却没有拒绝合作，从此在几个国际大牌的设计中都穿梭着他的身影。

他的作品风格鲜明独特，但每件衣服上都会缀上一个或大或小的纱制小动物，或蝴蝶，或小鹿，或猫狗。他的“东”工作室的品牌logo上有两个组成部分：大大的“DONG”是他的名字，右下角小小的“YX”则是缨禧，铭刻着他对孟瑶的感激。

缨禧的销路打开后，孟瑶也找到了关厂之后自己要走的道路，这条路比开厂更有意思、更有挑战性，也更接近她最初的理想。

2015年前后是缨禧的全盛期，在全国各地一、二线城市的大型商场里几乎都有缨禧的专卖店，各种价位的产品线也健全起来，但500～1000元这个轻奢的价格区间，仍然是缨禧最擅长的领域，几乎每个大中城市白领女性的衣柜里都会有一两件“缨禧”。

这种优势一直持续到天猫逐渐兴盛以后。那之后先是一些为天猫量身定做的小品牌借助天猫平台大卖特卖，销售额弯道超车迅速超过了大牌，逼迫实体店销量剧减的大牌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天猫开店。再后来到2018年，除了LV、GUCCI等一线国际大牌的实体店还能有不菲的线下销售额，其他二线国际品牌、合资品牌、国产品牌的线下实体店销量都萎缩到不能看的地步。

孟瑶也只好陆续关掉了大部分实体店，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大城市留了几家线下体验店，把全部销售都移去了线上。

这一变化造成的资金损失，让孟瑶一度差点断了资金链。幸好她用自己招华曦城的别墅抵押贷了点钱才渡过了难关。

她早已不住原来那120平方米的公寓了，这几年又换了好几次房，越换越大，环境越来越清幽，但始终只有一个住所，不像陈国威，名下光深圳的别墅就有四套，在全国各大城市的房子恐怕要用Excel才能统计出数量。

陈国威现在经营的租赁公司专门从事高端白领公寓出租业务，旗下的10多万间公寓房遍布北上广深。

自从悟到房子才是最稳妥的投资这一“真理”之后，陈国威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把低价长租的房子精装修包装后，高价租给要体面的都市白领，钱就像滚雪球一样积累起来了，再去买更多的房子。

十年前他劝孟瑶一定要有自己的房子，五年前他给自己买了很多后来价值暴涨的房子，现在他要让那些因为他买了太多房把房价炒上去而买不起房的年轻人来租自己的房子。

现在的陈国威终于找到了自己当年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互联网与现实连接的接口：平台。他也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代中国互联网人摸着石头过河，前赴后继撞得头破血流才总结出的经验：得平台者得天下。

自从互联网进入平台时代，一切路都走顺了，资本找到了它们赚钱的方向，流量找到了它们的目标，渠道和供应商像小蝌蚪找到了妈妈一样热泪盈眶地奔向平台的怀抱。水流千遭归大海，世界尽头是平台。

自从平台出现，中国互联网终于开始了千帆竞逐的鼎盛时代。

很快，平台吞了实体店，吞了ATM，吞了餐馆的堂食，吞了超市，吞了电影院……它就是这个时代的黑洞，势必吞噬它所经过的一切。

于是若干年后，终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天下苦平台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