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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3页）

如今，这包瘪瘪的，应该没装多少东西，被有气无力的孟瑶紧紧地抱在怀里。

听到有人呼唤，孟瑶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刚开始是模糊的，一阵眩晕后，她逐渐看清了正俯身看她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脑子缓慢地运转着，哦，她好像是梁芝华。

“孟瑶？”她听到对方有些惊讶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芝华姐。”她回应着，同时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微笑。

她太累了。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她就迫不及待从李志伟的家逃出来，刚开始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气，但走了没有一公里便虚弱得一步也迈不动了，耳鸣头晕，眼冒金星，身子软软地直往地上瘫，强支撑着找到一条公交站的椅子，她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扑上去坐着，从深夜坐到清晨，公交站逐渐聚集了越来越多上班的人，公交车来来去去。而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瘫坐在长椅上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地耗费着时光。

偶尔有好奇的等车人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想让坐姿体面一点，但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便感到下身一股接一股的暖流涌出来。

她知道那是产后的恶露还在排，里面还有血。她不敢再动了，只能继续坐着。幸而站牌前等公交的人都匆匆忙忙，来了车就忙不迭挤上去，换了一拨又一拨。她的下身越来越疼，疼得内脏都在颤抖，却只能努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她动不了了，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就在这个时刻，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梁芝华脱下外套给孟瑶围在腰上，遮住她早已湿透的裤子，然后搀扶着孟瑶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这里离她住的皇岗村只有十分钟的步程。在这十分钟里，孟瑶的脚步只能说在一步一步地挪，梁芝华感觉自己手中的孟瑶抖得像八九十岁的老太太。

进了房间，孟瑶见到床便迫不及待扑了上去躺着。

梁芝华放下另一只手拖着的拉杆车和帆布旅行包，拖了个凳子坐到床边，看着趴在**一动不动的孟瑶手足无措了一阵子，又跳起来去找暖瓶倒了杯热水，端着水杯走到床前，她又不知道该不该叫孟瑶起来喝，呆立地看着孟瑶一动不动的后背良久不敢动。直到看到那后背动了一下，似乎孟瑶撑着胳膊打算翻身过来，梁芝华才端着水杯坐到凳子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喝口水？”

孟瑶翻过身来，慢慢坐起，背靠着墙看梁芝华，脸上吃力地牵起一个笑容。她脸色好一点了，起码嘴唇从浅灰恢复到了苍白。

梁芝华把水杯递过去：“你这是怎么了？要去医院吗？这离医院还挺近的，走路去也就十分钟。”

孟瑶摇了摇头，环顾了一下房间。这是一个10平方米出头的小单间，陈设简单，床对面的简易布衣柜里面衣服挂得满满的，都要溢出来了。地上靠门边摆着的鞋架上的鞋子也满得溢出来了。

孟瑶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头晕和耳鸣都消失了，只是下身黏糊糊的。

“姐，卫生间在哪？”梁芝华指了指阳台上。

孟瑶下了床，去旅行包里取出一包卫生巾，扶着墙慢慢挪去卫生间。

从卫生间回来的孟瑶元气恢复了不少，她接过那杯水边喝着边把自己的经历讲给梁芝华。

梁芝华听得惊心动魄。她想不到仅仅两年半时间，如此脚踏实地、努力上进的孟瑶竟然在婚姻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这颠覆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走正路，踏踏实实生活，总会过上越来越好的日子”的信念。

深圳这个地方比她想象中要乱，生活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看来，女人还是要自己多搞钱，靠嫁人、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深圳，谁都信不过！”听完孟瑶的叙述，梁芝华这样总结了她的感想。

孟瑶看着梁芝华疲惫地笑了笑，她内心的苍凉悲怆，远非梁芝华这段总结能概括得出，但梁芝华的总结，她全都认可。

孟瑶在梁芝华这里住了下来，这给了她宝贵的休养生息机会，其间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其实怎么跟妈妈说这个变故，是孟瑶这些天最纠结的心事。

孟瑶的婚姻给妈妈带来了极大的荣耀和安全感，孟瑶办婚礼前曾经带着李志伟抽空回了一趟承德，李志伟高大帅气的形象、高考状元的历史、清华建筑系的文凭、深圳公司老板的身份都让宋慧英极其满意，完全超出了她对女儿的期许。小两口在家住了三天，宋慧英几乎脚不沾地地带着他俩到处显摆，这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她守寡多年被人瞧不起的愤懑，所过之处无不被艳羡的目光包围。

孟瑶在深圳的婚礼虽然办得很简单，但宋慧英吩咐拍照的人多多拍现场照片，她带回去洗了好多份送给亲朋好友。孟瑶在深圳的“成功”在宋慧英的大力宣传下，激励了不少亲戚中还在读大学的年轻人，他们以孟瑶为榜样，决心毕业后也去深圳闯出一片天。

孟瑶怀孕后，宋慧英曾想过来深圳长住，但她是过敏体质，深圳湿热的气候会让她起湿疹，孟瑶婚礼她只在深圳住了一星期，身上就一片一片地起红疹子，痒得睡不着觉。于是她只好三天两头打电话过来，让孟瑶把孕期的各种感受事无巨细汇报给她，她按照孕期的推进对孟瑶做出相应的指导，并早已准备好一旦孩子落地，她立刻收拾东西过来照顾月子。

现在孩子没了，家也没了，一切都跌落到谷底，这巨大的变故将给妈妈造成巨大的打击，孟瑶该如何启齿？

“其实，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赶紧回老家，让你妈照顾你，把身体养好。”梁芝华这样劝孟瑶。

孟瑶看着梁芝华，缓缓而坚决地摇头：“不，我绝不回家。”

梁芝华和孟瑶四目相对，梁芝华知道她和孟瑶也许世界观不同、价值观不同，但对待“要不要回家”这个问题，这六个字是她俩唯一一致的答案。

撒谎能力强的梁芝华于是帮孟瑶编了一套说辞，让她说胎儿在出生时不幸去世，妈妈如果非要来照顾，就说她和李志伟心情不好，已经去东南亚旅游散心了，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再回承德看妈妈。孟瑶斟酌了一下这个谎言，觉得虽然也会让妈妈伤心，但比真相的打击轻多了，于是择日给妈妈打了电话。

宋慧英听到这个坏消息立刻哭得说不出话来，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女儿应该更伤心，于是勉强收了眼泪安慰女儿说：“你还年轻，身体恢复好了还可以再生，照顾好自己别落下病就行。”

挂了电话，宋慧英独自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了半天，但想想女婿那么优秀、女儿还很年轻，很快就会再报喜讯的。想到这她又搬出放在茶几下的一本相册，翻看着女儿结婚时那些照片，心情逐渐好了起来。

而电话的彼端，挂了电话的孟瑶面对的还是铁硬的现实。她站起身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恶露不尽的感觉还在，身体像一个底漏了的容器，冷风嗖嗖地从下身往里灌，但在温暖的房间里睡过两晚，四肢就比前天多了些力气，腰酸也减轻了些，走路不再轻飘飘没有根一样，她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出去找工作了。

梁芝华每天早出晚归，起劲地经营着职业介绍所。她曾经打算给孟瑶推荐工作，但也对孟瑶坦诚相告，她这里真实信息不多。

孟瑶很惊讶怎么还可以这样操作，梁芝华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跟孟瑶说了说。孟瑶担心这里的法律风险，问梁芝华会不会经常被人打。

梁芝华得意地笑了笑：“所以这个只能女人做，干这么长时间我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被人揪住领子。在街边谁敢打女人？只要我哭闹一下，就保证他再也下不去手！何况我还能勤换地方，这个职介所在我手下已经换了两次地方，换地方、换电话，没仇人再找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