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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页)

第二十四章

缨禧服装厂关闭时,是工业区最后一家服装厂。

从2010年开始,孟瑶就隔三岔五被工业区里的服装厂老板请去喝关厂酒。这些年服装厂越来越不好做,珠三角的人力成本越来越高,欧美大牌把代工单都逐渐移去了马来西亚、越南、印尼。内单也越来越倾斜到因为当地愿意给优惠政策而成本更低、产能更大的福建、江苏、浙江等地。大多数存活下来的深圳服装厂开始做自己的品牌,但自己的牌子想做到代工单利润那么高不容易。电商的崛起,缩短了一切消费品的销售渠道,导致成本大量削减。互联网的普及、网购的方便快捷,也让消费者们大大扩展了选择的视野,能看到的好东西一下子多起来,产品间的竞争也就变得更加激烈。

孟瑶押对了第一个变化。从2006年她便开始网罗、培育自己的设计师团队,设计开发“缨禧”中高端女性办公、休闲、青春、运动等多个系列服装,连续几年参加国内国际应季时装发布会,在市场上打出了名号,同时在各大城市商业中心地带都建立专柜和专卖店,也紧跟形势去淘宝、天猫、京东等电商平台开设网络零售店。这让她在代工单彻底断绝前就顺利过渡到自产品牌的生产销售阶段,不仅活了下来,还获得了新生。

但第二个变化孟瑶却无论如何跟不上了。自从“腾笼换鸟”

的政策在深圳所有以低端制造业为主的工业区落实后,一波接一波的工厂被补贴加强制的手段清了出去。那些电子厂、机械厂、钟表厂的搬厂车辆,每天排着队驶出工业区,驶向隔壁的东莞、惠州,甚至更远的湖南。

孟瑶参加了好几次工业区组织传达文件的会议,她对政策的理解是:污染大、效率低、技术手段低下的工厂才在此次清理之列。服装厂没有很大污染,这些年升级改造搞得很成功,所有国际先进技术全跟上了,且自深圳建特区以来服装业就是支柱产业,支撑起了深圳GDP的一大块,政府怎么会清理到服装业头上的呢?

但自2013年开始,她发现工业区里服装厂越来越少,工业区方加租幅度和频率越来越高,租金以前每三年涨10%,现在每年就涨10%。

受不了涨租搬走的那些老板,劝孟瑶也快找地方搬:“还看不出来啊?深圳不欢迎我们这些非高科技的工厂啦,这就是变相赶我们走!再不识相搬走,光交租就能把你交破产啦!”

孟瑶想不通,去找秦安彤说说。忙得脚不点地的秦安彤约了三次才有空会见她,一见面她就说她想搬到惠州,建一个比深圳厂大一倍的服装厂。

秦安彤瞪起眼睛:“我说孟小姐!你还活在中世纪啊?现在深圳要搞什么产业你清不清楚?金融!高科技!互联网!除了这几个,其他什么产业都不在政府扶持之列!你知道我现在想投资的高科技企业有多少吗?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家!”

她拍了拍红木办公桌上一尺厚的一摞文件:“天天看都看不过来!这里面肯定有第二个阿里巴巴、腾讯、百度,我如果把它们找出来,这辈子就躺赢啦!”

孟瑶看了看那厚厚的一沓文件,又把目光转回秦安彤:“你会投资基础制造业吗?比如,服装厂、塑料厂、机械厂、食品厂……”

秦安彤头立刻摇得拨浪鼓一样:“不不!不可能!你们开工厂的,干一年累死累活,费电、费水、费人工,年底赚个20%到头了,我能分到多少红利?腾讯上市股价就暴涨200%,而最初它的投资人也只投了区区10个亿。10亿变2000亿,你说我投不投它?”

“那,总得有人干制造业吧?”孟瑶迷惑了。

“肯定有人干啊,人活着离不开衣食住行。”秦安彤拉开抽屉拿出一盒巧克力,拆开包装塞给孟瑶一块,自己也拿出一块咬了一口,“最近太忙,吃饭不及时,低血糖动不动就犯。”她一边嚼一边解释,站起来走来走去,“这些产业自然会流动到劳动力成本低的地区去,甚至国家。市场经济有它的规律给你调节,劳动力贵了,这些产业在深圳待不住,去湖南。湖南又贵了,去贵州。

贵州哪天也请不起工人了,就去越南了。这你不用操心,它总会有个去处。深圳寸土寸金,开的工厂也要生产价值高的东西。现在关键是政策给出了这个信号,深圳已经有大批的高科技企业涌进来,咱们得把握好机会!”

秦安彤停止踱步,走到孟瑶面前,拉把椅子坐下,认真地看着孟瑶。

“哎,你把你这个厂关了,别再开服装厂了,把钱交给我,我拿去投资。有两个选择:一是高科技项目,有风险,但一旦赚就赚上天;二是投资买房,没有风险,稳赚,但周期会稍微慢,但十年翻五倍总是有的。”秦安彤继续嚼着巧克力,一双单眼皮大眼睛烁烁放光地看着孟瑶。

“那厂卖了,钱都拿去投资,我干什么去啊?”孟瑶愣愣地问。

“你结婚、生孩子啊……哎努努力你这个年龄其实生一个还是有可能的!你跟陈国威,就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吗?”秦安彤上手大咧咧地拍了拍孟瑶的肚子。

生孩子?孟瑶不由得冷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的人生观早都变成尽量少地把自己的薄弱之处暴露给这个世界,不让别人有机会伤害自己。结婚、生孩子、付出感情、付出承诺、对别人有所期待,这些都是把自己交出去的方式,一旦交出去换不回对等的收益,她会谴责自己愚蠢。涉世未深的时候这种愚蠢的错误犯就犯了,吃的亏只能认;40多岁再犯这种错误,她就不能原谅自己。

秦安彤太了解她了,见她脸上的神气,便又掰了一块巧克力塞到她嘴里,绽出一个灿烂笑容:“你也可以去做个新的行业。你看李志伟,在电商行业干得如鱼得水,第一网、共享单车、社区无人商店、同城送菜,哪哪儿都有他的投资,干一个赚一个!人家以前干什么的?建筑、装修、房地产!服装厂也不是你当初学的专业,怎么你这辈子就认准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换换脑筋,换换啊!”

秦安彤还要叽里呱啦说下去,桌上的两个手机同时响了起来,赶忙跳起来忙她的事去了。

孟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大厦。

秦安彤这几年变化很大,虽然还是那个骄傲、爽快、暴躁、泼辣的性子,但显而易见地盛气凌人了起来,大概跟她干了五六年基金投资有关系。信诚基金在深圳和上海等国内一、二线城市买了无数房子,随便出手都几倍、几十倍地赚,即使大家都知道这是因为赶上了房价暴涨的风口,但任何人遇上这种顺风顺水的形势都免不得要自信心爆棚,更何况本来就野心勃勃的秦安彤。

她来深圳就是要实现宏图大志,证明自己不是池中物。

李志伟、杜家豪、陈国威,甚至梁芝华都跟秦安彤有着相似的抱负,如今他们都各自走在实现抱负的路上,有着不同程度的春风得意。

孟瑶和他们略有不同,当初只是因为不想过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来到深圳,却也在这二十年里随着命运的波浪起伏跌宕,体验了滋味格外丰富莫测的人生,也算实现了当初的梦想。

深圳,似乎真的是一个能帮人实现理想的应许之地。

但孟瑶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缺失了什么。具体是什么,她想破了头也想不清楚,只能再往前走走看。

二十年来,她眼看着深圳这座城市越来越繁华兴盛,但二十年前在高楼大厦之间,就有大块草高过人的荒野,也有破烂无序的城中村握手楼。二十年后,高楼大厦、繁华街区的面积占了城市更大的比例,但仍有小块的荒野间杂其中,城中村也仍然顽强地存活着。这座城市靠四面八方汇集到此的人们按照各自的欲望野蛮生长,才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生机勃勃的局面。物种多样化是进化的希望,如果被外力干预进来,强行统一到一种生态、一种标准、一种档次,这座城市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1992年,联合国人居署将联合国人居奖授予深圳市住宅局,因为他们发现深圳有几百万平方米的城中村,这些农民自发建设的杂乱无章的建筑,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破坏城市整体规划,却有效地解决了大部分外来人口的居住问题,成为这座迅速崛起的现代化大城市的缓冲地带。它看上去破烂凌乱,其实生机勃勃,生活无比方便,给几乎每一个刚来深圳的人带来最初的温暖。它的凌乱是根据其中居民的需求生长出来的,而不是被整体规划出来的。人居住的每一个空间,都应该是被人的生活需求塑造出来的,而不是被无形而强大的力量规划出来的。凡是规划出来的,必将被无数个个体的无数个个性化需求重新塑造,整齐划一的美不是生命之美。生命之美和生命的力量必然是杂乱无章、野蛮生长后的结果,这种结果才有强大的生命力,它是决定人类演进的最终力量。

大自然早都向人类昭示了:力量不是最初的手段,而是最终的结果。

孟瑶甩了甩头,自嘲地笑笑。从何时起,自己竟然觉得有资格站在高楼顶上忧虑这个大都市的未来了?其实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今天,自己始终是一个打工妹,一个被席卷在时代洪流中载沉载浮的普通人。

不过,孟瑶还是听从了秦安彤的劝告,不久之后就关了缨禧服装厂,把所有单都外包给福建、浙江的服装厂,只在深圳租了一层写字楼做设计研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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