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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孟瑶被恒发服装厂辞退的时候，秦安彤也怀孕七个月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要临盆。

秦安彤从华侨旅行社辞职那天，被保安盯着收拾东西，去财务部拿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时还被扣了一千块钱，说是“工作失误导致部门损失”。

秦安彤在财务部受到的待遇跟人事部截然相反。人事部那边的文员不仅把公司原本要提升她取代苏姐的信息透露给她，还力劝她留下，财务部这边却没有一个人正眼瞧她一下。

这里的所有人她都曾亲密地打过交道，每次她来这里都带着外面回来的导游们送给她的糖果、水果，每张桌上她都扔几个，以示招呼。那些会计出纳从来没为难过她，每次嘴甜舌滑的她来财务室都掀起一个热闹的小**，大家纷纷品评她新做的发型、当天穿的衣服，夸她有品位会打扮。她也把这个办公室里的人高矮胖瘦一个不落地花式夸一遍。

这里没有她的好友，但大家都是远离家乡的打工人，几乎都能一见如故，很快亲热得像多年老友，这是深圳人的一种默契。

那时大家去卡拉OK几乎都会点一首歌——《萍聚》，这首歌唱出的是所有打工人的心声：“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只要我们曾经拥有过，对你我来说已经足够。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歌词把人生如萍、聚散无定、情来缘去、漂泊无依的情绪表达得十分到位。

但那天秦安彤来到财务，拿着人事部批复的辞工结算单分别找了三个人签字。这三个人脸都冷得能结霜，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一眼。这个最后给她钱的小姑娘前天还拉着她的衣袖亲昵地问：“这千鸟格的西装套裙在哪个商场买的？还有别的颜色吗？

周末你带我去买一套好不好？”那天就垂着眼皮用冷漠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告知她：“我这还有一张老总签字的罚款单，要扣除一千元！”

秦安彤面无表情，全程沉默地走完一切流程，只是在她伸手去接小姑娘手上递过来的钞票时，故作无意地让翘着的无名指上戴的一克拉钻戒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小姑娘的眼。

小姑娘微微露出吃惊的表情，抬眼看了看她的脸，又迅速盯回那颗杜家豪特意去香港周大福老店买的切工极好的白金托八心八箭钻石。

秦安彤给她留了恰恰好内心“哇”地惊叹一声的时间就缩回了手，把一沓钱随意扔在装杂物的纸箱里，抱起纸箱走向门口。

她知道姑娘的目光必然狠狠地聚焦在她的后背，她在韩国师傅的店里花两千块钱烫的最时髦的“新娘卷”大波浪头发一定随着她的走动闪烁着晶莹的光，她从小姑子杜家美那里借来的香槟色香奈儿短裙套装一定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又直又细的三分之二根长腿。

她昂首穿越这明明所有人都跟她很熟，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抬头跟她目光相接的办公室，走进走廊。

在走廊里她如愿地听到了里面出纳小姑娘迫不及待的惊呼声和跑向其他人工位的脚步声。

秦安彤目不斜视地走过了30米长的办公室走廊，内心发出鄙弃的冷笑声。她知道等到中午大家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更多的信息会在那个空间炸裂开来，因为她早上跟食堂接替她工作的那个文员透露过更多细节，比事实放大了几倍，包括她的开豪华餐厅、身家千万的新婚丈夫，深广两地都拥有价值不菲的住宅等。

这些信息对平均年龄只有25岁、单身、绝大多数租住在挤迫的城中村自建房里的广大“深漂”来说，几乎每个字都是射向心脏的利箭。

秦安彤可不是什么大度宽容的人，她此刻只想让这个公司所有人都难受。

那天走出办公大楼，她就上了等在楼下的出租车，杜家豪在车里等她，两人直奔蛇口码头。

杜家豪早就订下了澳门葡京酒店的新婚套房。他要提前预支蜜月旅行，安慰秦安彤被职场惨败伤得鲜血淋漓的心。

开往澳门的渡轮劈开雪白的浪花，这一路的海深绿得仿佛盛夏的森林。秦安彤站在船舷，久久地盯着海天一色的远方，脸上绽开着一个灿烂的笑容，泪水却不听话地总也止不住。

杜家豪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看了，看多了会晕船的。”

秦安彤在浪涛声的喧哗中号啕大哭，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杜家豪越发抱紧了这具哭得颤抖的身体，他在内心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绝不让这世界的任何浪涛再打到她身上。

秦安彤在这坚实的怀抱里停止哭泣，她软软地蜷在那双常年抡炒锅练出来的有着健美肌肉的臂膀里，等海风吹干脸上的泪水，幸福感便渐渐浸满心脏。

婚后，秦安彤便住进了杜家。

中风的杜伯说话还不利索，坐在轮椅上。秦安彤每天悉心照料，上午下午推着轮椅带他到楼下花园散步两次，扶着他离开轮椅慢慢地走。这样的运动有明显的效果，杜伯从严重的歪斜踉跄，很快就进步到拄着一根手杖能行走了。尤其在半年后，听到儿媳怀孕的好消息后，老头更是喜出望外，三两天说话就开始利索了，越发起劲地复健，争取孙子出生后就能由他照顾。

秦安彤嫁进来没几天工夫，就把家里收拾得换了个模样，地板、家具、厨房处处擦洗得纤尘不染，给行动不便的公公装上了马桶边的扶手、淋浴间的扶手。

每天夜里杜家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门，秦安彤都第一时间接过他手上的包、递上一块热毛巾，拖鞋放在脚边，热茶放在桌上。早上，杜家豪六点半就得起床去进货，当他洗漱完毕走到饭厅时，秦安彤已经把昨晚就煲好的粥摆在桌上了。这样的家庭生活杜家豪从来没体验过，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家有女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