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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哦！原来这是你的理想啊！”孟瑶恍然大悟。

秦安彤得意地抚了抚时髦的发卷儿。

那天晚上，华信贸易公司的电话突然打到秦安彤的BB机上，秦安彤飞速回电，对方通知她第二天可以去华强北上班了，任职销售专员，包吃包住月工资三千，住的是公司给租的位于中航苑的四人间员工宿舍。

而孟瑶第二天一早也将进入恒发服装厂当打版车间的学徒工，搬到工厂去住。

两个女孩子高兴得手拉着手在原地跳了半天，以这一个月的经验来看，这两个工作应该靠谱了。她俩想凑点钱去村口的饭馆吃盘炒米粉庆祝一下，翻开各自的口袋，发现一个剩了两百多，一个剩了三百，不由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取消了庆祝计划。

但孟瑶还是提出搬走前要请李志伟吃饭感谢他一下，但打了李志伟的BB机好久都没有回音。孟瑶不禁发起呆来，李志伟现在上午在设计院画图，下午跑到步行街装修，晚上经常后半夜才回来，人熬得又黑又瘦，她暗暗地有些心疼。

秦安彤见她说到李志伟就眼神发直，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故作老成地对孟瑶说：“李志伟这个人，可以。要抓住他！

深圳人才虽然多，但清华毕业的毕竟是极少数！”

但说完这话后不久，她又补充道：“你刚来深圳不久，也别这么早陷入恋爱。你才见过几个人？以后还有什么机遇都说不准，多经历经历吧，恋爱结婚是最后最后的事，不用那么着急！起码不要对他太主动，他不先开口，你就矜持点！”

孟瑶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这些日子除了自己的经历一下子变得丰富多彩外，周围人们说的话也都句句振聋发聩。前几天李志伟跟她讲的创业理论令她茅塞顿开，今天秦安彤的话也是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小城女孩孟瑶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来到深圳后不停地吸各种水分，她贪婪地去听、看、体验、思考，欣喜、恐惧、惊讶，甚至上当受骗都是那么新鲜有趣，离开故乡来深圳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孟瑶带着全部家当坐上中巴车去恒发服装厂。

车开了十几分钟，她的BB机收到了一个呼叫，她看了看，是设计院宿舍的电话号码。又过了几分钟，又收到了一个呼叫，是一串数字。又过了几分钟，收到了第三个呼叫，还是一串数字。

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厂门口。刚下车，孟瑶便跑向一家报刊摊花五毛钱打电话到呼台，呼台小姐用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她：“这三条都是李志伟先生发给你的。两句话里第一句是祝你工作顺利，遇到任何麻烦都记得来找我。第二句是我喜欢你！”

孟瑶愣住了，直到呼台小姐问了一句“听清楚了吗”，她才让对方再重复一遍。呼台小姐完全明白她的心情，音调提高了一倍，语气里也加上了感情色彩：“他说他喜欢你，喜欢你！就是向你表白了，懂吗？你好好考虑吧！”

孟瑶放下听筒，感到自己胸腔里一片轰鸣声，震得她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抖动，一切都看不清了。

这一句表白给她带来的震撼，完全盖过了第一天上班所要面对的紧张忐忑，把她抛到了巨大的欣喜之中。

孟瑶办完入职手续，马上被人事部的人带到打版车间交给车间主任王师傅。

打版，在服装厂里是最关键的工序，剪、裁、缝、塑型等工序全都要依托打版工做出来的尺寸精确的纸版来进行。当时深圳的许多服装厂都给国外大牌代工，有的大牌是自己打好版随原料一起运过来，有的大牌只给出图纸让代工厂打版。即使是随原料运来的版也只有一套，为了大规模生产，厂子得自己多复制几套。

服装厂技术好的打版师傅如同高级饭店的行政总厨，缺了他玩不转。恒发当时是深圳几家大厂之一，给法国、意大利等多家名牌做代工，自己在香港地区也有设计师，生产的服装卖到内地、东南亚。

50多岁的刘老板是香港人，家里世代裁缝，恒发在他手上创立、发展，靠的全是他懂行。

湖北人王师傅并不愿意带徒弟，更不愿意带女徒弟。他从湖北老家来到深圳时是个只会种田的农民，恒发刚建厂时招他进来，刘老板亲自培训他踩缝纫机。后来刘老板发现他干活格外利索、领悟能力强，便每天单独培训他两个小时打版，不到半年他就成了熟练的打版师傅。

打版这手艺学起来不难，但需要学习的人天生就有比一般人强的空间想象力，能把空间里的景象落实到平面图形，敢下剪子、手稳。王师傅凭空学来了这手艺，很是珍惜，谁也不愿传。但厂子产量越来越大，靠他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再不传徒弟，刘老板就要出去招几个打版师傅，那样对王师傅威胁更大。王师傅最想传给自己的儿子，打了好几次电话劝儿子从老家过来，但儿子已早早结婚，经营岳父的超市如火如荼，对服装厂根本没兴趣，王师傅想父子同心将来开个自己的服装厂的想法遂化为泡影。

万般无奈下，他只好接下了人事部给他招来的三男一女四个徒弟。

王师傅见有三个男工，便让唯一的女工孟瑶去打扫卫生干杂活。

骨子里几千年传下来的轻视女人的基因，让他很难接受把自己特别珍视的手艺传给这个小丫头。

但这三个男工被完全不懂打版工艺的人事部招来，干了一个星期，一个表示事先没想到打版是这样一个活儿，每天猫着腰拿个剪子跟剪纸似的实在不像大老爷们，不愿意干，要求调别的工作，人事部不答应便辞职；第二个完全没有空间立体感，让他画个圆锥，他怎么画都是三角，努力了几天都不行；第三个是乡下小学毕业，连ABC都没学过，画图不会拿笔，量尺不会看尺。

很快，这三个人都从打版车间消失了。王师傅去人事部怒吼一通，人事部答应再去招，一去却没了动静。

当王师傅想起当初还有一个女徒弟时，孟瑶其实已经在搞卫生的同时偷看王师傅打版，把这门手艺看会了。她以前看妈妈裁衣服，虽然妈妈是直接在布料上下剪子，但量尺、画线、布局跟这里的打版是一样的程序。王师傅想试试她的悟性，叫她量塑料模特的尺寸在纸上画个版，她拿起尺子熟练地量好三围，唰唰地在纸上画出图形，略加思索调整了图形和实际的误差，然后没等王师傅允许就拿起剪子剪出了纸样。

王师傅只一眼就看出那条裙子裁得十分合适，心里便不是很舒服。他看出这女娃灵气不一般，恐怕会对他有威胁。但订单压力也容不得他多想，又试了孟瑶几下子发现非常靠得住，就把担子压过去了，瞬间他就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他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娃是真能扛，遇到他有急事请假，她一个人顶两个人的工作量都没问题，让加班到几点都行，让赶工连续几天不睡都任劳任怨，干活不惜力气，多重的货物都跟男人一样毫不犹豫地往肩上一甩扛起就走。王师傅不禁对这女娃高看了一眼，平时对所有工人都吝啬的签加班时薪单的笔，对孟瑶渐渐慷慨起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古老顽固的观念，遇到这个变革的时代，与形形色色崭新的陌生人相碰撞以后，迟早会溶解在新的见识、新的世界中。

那时的恒发服装厂生意兴隆，上千台缝纫机的嗡嗡声夜以继日地响在厂房里，每天从孟瑶手里过的大牌都名震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