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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第六章

陈国威每天早上醒来，都要花一分钟时间想一下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是洛杉矶，还是香港、广州、深圳。

父母带着他坐船从蛇口连夜偷渡去香港的时候，他只有6岁。

那时父母在广州工作的大集体纸盒厂关门了，满大街都是“批林批孔”的大字报和游行队伍，父母没了活路，又不敢做小生意，便把最后的20块钱塞给蛇头，蛇头带着他们搭送菜的拖拉机到深圳，在赤湾码头上船，趁夜色驶到香港。

那时偷渡去香港的广东人太多了，没办法，没饭吃，要活下去。到了香港倒也好找活干，这种黑工比本地人人力价格低好多。

但都只能做零工，每天赚的钱刚够吃一天的饭。

陈国威父母找到个给上环海味街南北行送货的活儿，一天能赚50港币。

儿时的记忆在陈国威的脑子里模模糊糊，也许是太苦了，一个小孩只能选择遗忘来逃避这种苦难的记忆。在当时几十万“人蛇”（香港人对内地偷渡客的称呼）中，他们一家算是幸运的，偷渡过去没两年赶上英女王寿诞大赦，竟然给入了籍，陈国威8岁的时候按时上了小学。

父母住窝棚，一天打三份工，每天深夜回家冲凉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就睡。这样辛苦赚到的钱就能让陈国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西短裤，打着小领带每天神气地去上学，当然这主要是香港义务教育制度的福荫。

到陈国威上中一（初中一年级）时，父母用攒下的第一桶金加银行低息贷款开起了自己的小杂货店，申请上了公屋。到了那时，他们才感觉自己终于直起腰来成了堂堂正正的香港人，并在离开故乡广州10年后以参加亲戚婚礼的由头返乡探亲。

那次回广州，16岁的陈国威被一记“天雷”击中了，雷声响起在父母带他去老屋隔壁邻居杜家做客的时候。

杜伯一家在巷口开了家茶餐厅。以前杜伯跟陈国威父母都在街道纸盒厂工作，杜伯在食堂做饭、陈国威父母在车间里糊纸盒。

厂子倒闭后，杜伯便在巷口支了个摊子卖肠粉。

1976年，虽然全国都还处在斗私批修的热潮中，但广州毕竟是中国的南大门，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人一直没断过。杜伯靠自己的厨艺硬是在老婆去世后养大了一子一女，到1986年个体户遍地开花的时候，他都已经攒够开一家小餐厅的钱了。

虽然茶餐厅不大，只有四张桌，但好在是自己家的祖屋，不用交租，靠着起早贪黑、早餐直落夜宵地卖力打拼，杜伯赚下的家业已经成为街坊翘楚。

陈家回来探亲，杜伯很高兴，特意关店一天在餐厅炒了一大桌菜招待他们。陈国威见到了发小杜家豪，小时候跟他一起爬树跑街的阿豪比他大两岁，已经上高中了，又黑又壮，一笑小眼睛就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已经炒得一手好菜。陈爸爸尝了他做的“葱姜炒花蟹”，直呼青出于蓝，将来必超老爹。

阿豪见到已经完全长高、抽条的陈国威也不见外，伸出抡马勺练出来的健壮的胳膊给了陈国威一个亲热的葱姜味拥抱。

当穿着寻常居家棉布碎花连衣短裙的杜家美从狭窄的楼梯上走下来时，陈国威一眼看到，感觉头顶像被雷击了一样。全世界失去了声音和画面，只剩下那一个身影，那是属于他人生的第一个“天雷”。

杜家美那年13岁，身材还没开始发育，留着一头长长的及腰长发。

杜家美的漂亮，是被香港TVB电视台认证过的。她10岁的时候TVB一部电视剧要在广州拍几个镜头，导演想在当地找个跟郑裕玲搭几秒钟戏的小女孩，他偶然在杜伯的餐厅吃了碗炒粉，就看上了那个给他端上炒粉的小尖脸上有一双黑黑大眼睛的芭比娃娃般的女孩。

戏就在离杜伯家两条街远的茶楼上拍，当时附近街坊倾巢出动都去看了，站在五米开外隔离线那边，大家清楚地看到了郑裕玲！巨星！郑裕玲蹲下看着阿美说话，阿美落落大方地眨巴着长长的睫毛说着台词。才拍了三条就过了，郑裕玲还在阿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那部剧半年后便在TVB上映了，能收看香港电视台的广州人几乎全看了。杜伯的街坊们到处预告阿美的参演，半个广州的人怕是都知道了，那个几秒钟镜头播放的时候几乎全广州人都屏住呼吸看洋娃娃一样的阿美。

后来杜伯的小餐厅还热闹了一阵子，好事者川流不息来这里看10岁的“茶餐厅西施”。

这几秒钟的镜头可以说改变了杜家美的人生。在那之前她还是班上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好学生，那之后她便立志走艺术的道路，将来要当演员、明星，央着杜伯给她报了少年宫的舞蹈班、声乐班，把大部分精力转移去了学这些，文化课能混就混了。

13岁的杜家美，跳舞声乐已经学了三年。陈家一家三口来家做客时，她正在楼上准备下午去少年宫舞蹈班提交形体课的申请。

爸爸在下面喊了三遍开饭了，她才换下练功服，穿上条旧裙子，趿拉着拖鞋磨磨蹭蹭走下楼梯，脸上还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

陈国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皮肤雪白、眼珠漆黑、头发油亮的漂亮女孩，她的下巴精致得令人窒息，举手投足优美得仿佛仙子。

16岁的陈国威就像《美国往事》里的面条从门洞里偷窥到黛博拉跳舞一样，就在那一刻爱上了13岁的杜家美。

爱情只有一见钟情这一种开始，不是从一见钟情开始的爱情都不是纯粹的爱情。爱上一个人有很多理由，但只有第一次相见被强烈震撼、被深深攫住的感觉才能决定后来的发展。

这爱情来得那么突然，让陈国威之后的很多年一直迷迷糊糊。

回到香港后他就开始给杜家美写信，从“今天天气好好”到“晚上星星不多”，每隔两天就寄一封精心封箴的信去广州。陈国威从小就性格优柔寡断，有选择困难症，所以他习惯了跟着感觉走，这种习惯深刻影响着他的人生，也影响着他的感情发展。

13岁的杜家美也早熟，学校和少年宫里到处是追求她的男生，她每天像仙鹤在鸡群里一样傲然走过这些人面前。但陈国威和他们似乎不太一样，他头上有香港人的光环。虽然这“香港人”

是掺了水分的，但当杜家美读着那竖行排列、繁体字写就的陈国威的来信，内心就有一股特别的感受油然升起。十封信她会回一封，但回信她都会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好多次，认真措辞、认真写字，似乎这封信不仅代表着她自己，也代表着国家尊严。

高三毕业，陈国威接到了南加州大学软件工程专业的录取通知，他把好消息告诉母亲之后便买了去广州的车票，急迫地要把这个捷报跟杜家美分享。因为阿美在几次来信都表达过：“好希望你去美国读大学啊！”“如果我有一个在美国读书的男朋友，那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果然，当他见到阿美时，阿美的眼睛里似水的柔情比平时浓度高了无数倍，她竟然主动凑上来用双臂围上了他的脖子。

那天，他便得到了人生的初吻。

15岁的阿美当然仍是个单纯的女孩，但她从骨子里认为自己将来必定非同凡响，属于她的一切都应该是高级的，这个已经走上“高级”通道的男友理所当然地被纳入了她的人生。

紧接着，该上高中的杜家美毅然放弃高考路线，去考艺术类中专，她想早点踏上明星的道路，“成名要趁早”。无奈考试还是失了手，最后只上了一家旅游中专，学导游专业。

她对此毫不在意，随便读个什么学校都可以，反正她将来必定要踏上星途。而且如果这个在常青藤名校读书的香港男朋友毕业留在美国，干一份硅谷工程师的工作，拿到美国公民身份，再结婚把她带出去，那么她无论怎么折腾都会有一份优越的生活保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