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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缘悭剩月零风里(第1页)

第六章缘悭·剩月零风里

“铃——铃——铃——”上课的铃声从窗外传进屋内。校工打铃一向有板有眼,节奏均匀,让人挑不出差错。姚以宁将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课本,指间摸到一封信。

信来自陈汉章。她今日出宿舍楼时被校工叫住,校工将信递给了她。

汉章……她的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自她来上海读书,他便时常写信来。

两年前,他们举办了新式婚礼,他穿着白色西装在宾客前面冲她笑,白色面纱半遮半掩下的她也抬头冲他笑。当时的快乐是实实在在的,后来的痛苦也是实实在在的,以至于她已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男人。每一封信她都看过,一个人坐在宿舍窗边沉默地哭,把他写的话读上几十遍。但是,每一封信她都没有回过。

赵思淼便是在这个时候风风火火地跑进教室的。她在姚以宁身旁坐定,捧着油纸包往她面前凑:“我带了你爱吃的蟹黄汤包,快趁热吃。”

姚以宁被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逗得莞尔一笑,伸手拈了一只。汤汁鲜美,让她眯起了眼睛。赵思淼在一旁感慨叹息:“美人就是美人,连吃东西都好看得很。”

姚以宁抬眼,对赵思淼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赞美已是见怪不怪,余光中看到了比赵思淼晚步入教室的徐谦初。她把最后一口汤包快速地吞了下去,正巧和徐谦初习惯性扫视全班的视线撞上,她的眼睛顿时瞪大。徐谦初微微笑了笑,收回视线,走上讲台,开始上课。他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讲起课来语调不急不缓,内容深入浅出,学生都能听懂。

“听说,陆梦君的病情又加重了?”赵思淼悄悄拿了一只汤包,掩耳盗铃般用一只手遮挡着,压低声音问姚以宁。

姚以宁叹了口气:“可不是。我前两天去看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掉泪——说舍不得。”

“我要是有那样一个又英俊又博学又体贴的丈夫,我也舍不得。”赵思淼朝讲台努努嘴,眼尖地瞥到姚以宁新收到的未拆封的信,“陈汉章又给你写信了?”

没等姚以宁说什么,赵思淼自顾自地说下去:“陈汉章这个人——真是!说他不在乎你,一封信一封信地寄过来;说他在乎你吧,又喜欢在外面沾花惹草,惹你生气伤心!”

姚以宁没接话,低下头,把信收了起来。婚姻不幸的女子入学接受新思想教育,借此与丈夫分居,在当时俨然已成风气。她记得陈汉章穿着英式西服,从身后抱住她,马甲上的扣子硌的得难受。

他的呼吸炽热,语气又急切又压抑:“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理会那些逢场作戏做什么?”

怎么能不去理会?他们也算是自由恋爱。两个人并肩在路上散步,夏天天热,他去西餐厅给她买奶油冰激凌,要她在树下的荫凉处等着。待到人回来,手上的冰激凌都要化了,脸上的笑容仍是真诚的。那时候,她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对自己好,也真的相信这个男人会对自己好一辈子。

“我只是……心疼小惜。”姚以宁对赵思淼说。

小惜是她给自己和陈汉章的女儿起的名字,珍惜的惜。结婚第二年,他们便有了掌上明珠。陈汉章欢喜极了,经常把小惜扛在肩头玩骑大马的游戏,也常常拿着布娃娃逗小惜,说小惜长得和妈妈一样好看。

“苏家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吗?小儿子娶亲后闹着分家,从上海搬去了天津,在那里学坏了,要纳姨太太。他的夫人不干,撇下三岁的女儿和一岁的儿子,联合小姨子一起出洋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赵思淼说,“也就是你傻,你也学学人家,跟陈汉章好好闹上一闹。”

就是闹累了,才逃避来了上海。两人吵得最厉害时,陈汉章叫道:“你看看我身边的朋友们,哪个不是娶了妻纳了妾,外面还养着其他的?我只有你一个妻子,也不往家领人,这还不够?”她在哭,**的小惜也陪着她哭。陈汉章一见她哭就没辙,搂着她低低地哄,“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你想去上海念书,就去吧;你说要冷静,我们就冷静;你要带小惜走,我也依你……以宁,别哭了……”

姚以宁收回思绪,目光移到正在讲课的徐谦初身上。徐谦初待人温和,很多女学生都喜欢他。当初陆梦君对他一见钟情,明明不是这个系的学生,却天天来上他的课。和陆梦君在一起之后,徐谦初就自觉地不做任何可能引起女学生误会的事。

徐谦初上课从不拖堂,打了下课铃便收拾东西要走。姚以宁和赵思淼追了出去:“徐老师,梦君的身体怎么样了?”

手中携书的谦谦君子在走廊上停下步子,苦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整日地咳嗽,中药西药都在吃,一直不见好。”

“明天我们没有课,可以帮您去照顾她。”姚以宁说。

徐谦初任学校的教务长兼社会学系主任,又致力于革命工作,终日繁忙。他知道她们三个女孩子素来关系很好,也不客套,只点点头道:“那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赵思淼咧嘴笑了,“徐老师又要上课,又要写文章,还要照顾梦君……徐老师最辛苦。”

“表小姐来了。”佣人开门见是姚以宁,回头喊道,“太太,表小姐来了。”

綦家和姚家是表亲,因此,尽管堂姐姚慧敏已嫁给了綦盛况,佣人们仍沿袭旧称。綦盛况与姚慧敏将爱巢选在了上海新建的弄堂,客厅窄而长,打眼望去尽是西式家具。姚慧敏本是坐在卧室里的大铜**的,见她进门,披着一条羊毛流苏披肩相迎,身后跟着抱着小惜的奶妈。

姚以宁张开手臂把小惜接过来,小惜已经开始认人,咿咿呀呀地叫妈妈亲。姚以宁在小惜白嫩的脸蛋上吻了两下:“小惜有没有给姨姨惹事?”

“小惜又乖又懂事,我疼她还来不及。”姚慧敏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喝茶,看她们母女情深,“你知道的,我一向喜欢小孩子……只怪肚子不争气……”

孩子一直是姚慧敏的心病,姚以宁不敢再提,倒是姚慧敏先笑开:“今日你来得巧,吴妈买了西瓜回来,我们一起切来吃。”

姚以宁抱着小惜陪姚慧敏在客厅坐下,同姚慧敏聊着家常。吴妈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来,姚以宁拿着小刀仔细地把黑色的籽去掉后,才喂给小惜吃。姚慧敏整日闷在家里当富太太,除了去好友家打牌,日子无趣得紧。她把姚以宁当作倾诉的对象,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子话。既抱怨綦盛况没有之前那么关心她了,又把话题引到了东家长西家短的事上。

“苏家的少奶奶和小姨子一起出洋的事你听说了吗?”姚慧敏道,“说起来,我倒是见过那苏家小少爷两次。第一次见,大家还都是小孩子呢。苏家的小少爷长得眉清目秀的,就是打扮的俗气了些,穿着一件大红袄,脚下还穿一双绣花的布鞋……后来才听说,是苏太太怕自家儿子被身边那些纨绔子弟们带坏了,故意给他那么穿,让他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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