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的性情与梁安琪相近,一生要强,对待工作很是拼命。
她和宋安之相识在一次老乡聚会上,后来一直有书信往来。宋安之留学法国的时候,时不时地会给她寄来情书。后来宋安之回国,她做了宋安之的秘书,两个人自此再不分离。
梁安琪想到了许钧益,她相信许钧益是喜欢做医生的。她梁安琪是任性的梁家小姐,为了自己的追求可以不顾一切,可是许钧益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她和许钧益,没有办法像白素素宋安之夫妇那样成为战友。
在医院工作的第三年,梁安琪被医院派到英国伦敦妇产科医院和曼彻斯特医学院进修深造。小儿宫内呼吸课题一直是困扰她的一个难题,她在这里得到了答案。伯明翰市举行的英国妇产科医学会议上,她侃侃而谈,坐下之后掌声雷动。
梁安琪为自己的成就骄傲。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在端起咖啡的时候想起那个曾经给过她短暂爱情的男人。她努力地让自己忙忙碌碌,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无比,这样,她想他的时间就会少一点,再少一点。
她在国外一共待了六年,期间参观了各大高校,也参观了各个知名医院。最后的那一年,她在美国的芝加哥大学读研究生。当她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多年未见的许钧益。
许钧益一身黑色西装,衣冠楚楚,彬彬有礼。他们的视线对上,他笑了一声,叫她:“阿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也可能更久,他便开始叫她阿琪了。闽南话虽然难讲,但是只说这一句还是能够说得很像的。他压着舌头,含糊地叫她“阿琪”,就像小时候家里人无数次唤她那样。阿琪阿琪,安琪安琪。
两人像是老友重逢,梁安琪带许钧益去她最常去的快餐店吃饭,手持热狗大快朵颐。在美国、在许钧益的面前,她无须顾及国内的那些用餐礼仪。明明许钧益的一身西装与快餐店格格不入,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汉堡,竟生出一种异样的和谐感。
“你怎么在这里?”梁安琪问。
“我代表国民政府来寻求美国的支持。”许钧益说,“真想不到,你在这里念书。”
“嗯。”梁安琪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听说日本人……国内好吗?”
“不太好,”许钧益摇摇头,看着梁安琪,又补充了一句,“很乱。”
“那国内的那些妇女,应该更苦了。”梁安琪叹息。
“你呀,”许钧益笑起来时,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还是她记忆之中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男子,“三句话不离本行。”
再告别时候,梁安琪显得很平静。许钧益张开双臂,他们给了对方一个朋友间的拥抱。梁安琪说:“代我向你的妻子问好。”
“她在重庆,”许钧益说,“如果我见到她,会的。”
第二年的年末,梁安琪不顾国外的挽留,带着满身的荣誉回国,成了医院的第一个中国籍的女主任。
后一年,太平洋战争爆发。
因为医院是美国的产业,所以被日本人查封,所有的医护人员被日本人扫地出门。
梁安琪提着一个行李箱,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许钧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衬衣,站在医院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门前的梧桐树还是那个模样,枝繁叶茂,树干粗大。梁安琪无端地想起了一句诗——物是人非事事休。天上的白云聚拢又散了,蓝天之下,他还是最懂她的那个人。
在许钧益的帮助下,梁安琪在北平的某个胡同开办了私人医所,收留了很多医务人员。来看病的大多是穷人,梁安琪有时象征性地收一点,但多数时是她掏钱贴补别人。
来看病的妇女有着各自的难处,看多了人间疾苦,虽然内心依旧同情她们,但梁安琪觉得自己逐渐地麻木了。各个医院听说她从协和医院出来,纷纷聘请她做自己医院的主任医师。她迫于生计,从中挑选了两家。
宋安之陪着白素素来找梁安琪的时候,许钧益在。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在家国大恨面前,所有的中国人都是一致对外的。
梁安琪向来要求自己与政治绝缘,如果不是许钧益,她不会知道宋安之和白素素两个人的特殊身份。
四人把酒言欢,倒也尽兴。
宋安之和许钧益相见恨晚。
抗日战争结束,许钧益要回重庆了。协和医院重新接收病人。
收到医院的邀请之后,梁安琪辞掉了其他职位,关闭了自己的私人诊所,带领着一干弟子重返协和。
许钧益帮梁安琪把行李重新送回小院,帮她把落满尘埃的桌子擦干净。窗外下起了雨,打在梧桐叶上。梁安琪枕着许钧益的胳膊,听着雨声。她学不会怎么去等一个人,也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她和许钧益,是注定有缘无分的了。
“你听,这一声一声的,全都是别离。”许钧益说。
“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梁安琪说。“钧益,我这一辈子,也再也不会嫁给别人了。”
回答梁安琪的,是许钧益的沉默。
第二天的时候,梁安琪去火车站给许钧益送行。许钧益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开着扣子,在人来人往中把梁安琪裹在怀里,黑色大衣只露出她的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是这一双眼睛,大大的,永远有着倔强的光亮,让他沦陷,让他着迷。
“阿琪,”许钧益注视着她,“你很好,你正直、勇敢、善良、有能力、有毅力,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