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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失心疯的王兄(第7页)

即便如此,我还能镇定自若地和连莫说道:“这么大条鱼儿没钓上来,反而被冲走了。冲走也便冲走了吧,本来还能放它一条生路。只可惜它还挂在那勾上,真真是冤死的。我这样的最受不得别人冤屈了。哪怕是条鱼儿受了冤,我都看得眼泪汪汪。殿下,我失礼了,先行一步。”

没走几步,却撞着了一人。泪眼婆娑间,也能见出连镜的样子来。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却也无心考究,只习惯地因撞着了人鞠了鞠身道个歉,又继续往前走去。

因以前黛眉的缘故,连镜在我紫拓坊里没有安排婢女。每次饭菜都是到吃饭的时辰了便端过来,顺便将换洗衣服拿来。是以我失魂落魄般跌跌撞撞进了紫拓坊,也没旁人看见,我也不用克制,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万年来,我从未这般哭过。曼陀罗罂粟籽发作时,我也不觉得有哭的必要。可现下,我似是一只装满的泪水的木桶,总是不断溢出来。心也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磨盘碾得粉粉碎。正好我瞧见厢房里放置着几坛酒,积了灰,像是放置多年也没人动过。今天正好,趁着心绪难受,我立即抱起一坛酒,仰头灌了几口。酒水顺着嘴角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洒在我沾着泥土的衣袍上。

这样伤情而堕落地跌坐在屋子的角落里。我想着彼时,我感叹着“我不怕死,我只怕我爱的人不知道我为何而死”,却不知我自作聪明,任意妄为地做出一番拼命护主的英雄状,差点害他因我而死。

记得在凡间时,我化作男儿身,也和几个凡间朋友一道去酒肆里点一坛竹叶青一坛女儿红一坛烧刀子。因是好奇凡人如何被这杯中酒迷得醉生梦死,所以将各种浓淡不一的酒都灌了个饱,初初的时候还弄点风雅的诗词歌赋助助兴,后来场面过于欢畅淋漓,我将各种行酒令也学了个齐。其中一个朋友相对另外几个来说还算个酒中高手,在我们半醉不醉间还能腾出点正经话来劝酒,但这劝酒的话说得很是平庸且缺乏起码的诚意,待到两坛白酒落肚,便演变成了刺激我们更豪爽饮酒的将军令,最终一个个把酒言欢,我竟顾不得男女之别,还跟他们称兄道弟,忘乎所以,幸亏我男儿身化得真真切切,也幸亏那几个凡间朋友没有龙阳之好,故没发生点什么不可收拾的恶果来。

我自是知道了酒的美妙,却也因知道喝大了之后容易产生森森的雾色,莹莹的幻象,决计是个难以控制的事情,故再也没碰过。

而今,我却无比思念这样的幻觉,可将众多烦恼抛却在身后的幻象。但不知是不是襜褕国的酒酿得不如凡间那般卓越,又或者孤零零一人喝酒不似一群人喝酒那般觥筹交错的热烈,虽则当初黛眉将我伤了那么一下,我也不是那般容易被伤得对世间绝望,连镜却小题大做地把身边人遣得如此干净,害我孤寡一人,连个祝酒的人也没有。现下无论我喝多少,终也没产生半点幻觉来,只喝得我滚滚的热血暖身,却是冷冷的一腔悲凉。

真委屈。是那种前路走得太过艰辛,难得停下来回首一看,连再看一次都觉得心酸的委屈。

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是这般的无奈和辛苦?

如果能重新选择,我是否可以重新开始,是否可以试着喜欢别人?比如像连镜,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看得见摸得着,没有那么多云山雾罩,没有那么多错过,喜欢这样的人负担是否轻一些?

我闭眼喝着闷酒,任鼻涕眼泪肆意地流下来。

睁开眼时,却看见连镜踏着一路的含香花瓣进来。纵是他穿了一身的白衣胜雪,却也在这样的月色里披上了如含香花瓣一样的嫩黄。

我灌了口酒,坐在地上看连镜疾步走过来的样子,想象着当初在碧水渊,见到仙主这般踏着桃花瓣过来时,我在思考什么。闭上眼睛想了许久,却没想出来。时光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我和仙主见了最初的五千年,只听得他徐徐讲来的几句话,可因是他控制了我五千年生活的仙,是以那么几句话我总记得在心头,便当它是最好听的情话。

紫微是我五千年来唯一的仙。因是唯一,故觉得是个全部。

倒真不如喜欢连镜。喜欢上他这种常在花丛中的仙,自己应很容易移情别恋才是。虽这么想着,心里却生出我和连镜携手泛舟的画面来,倒是一点都不让人生厌。

我忽然被自己跳跃且古怪的想法吓了一跳,惊慌地再度睁开眼睛看连镜时,却不似原来这样的有恃无恐了。

连镜挨着我身边坐下。我本是个豁达之人,以前也不介怀他跟我有点肌肤之亲,早先手都牵过几回,都没脸红心跳的。今儿个夜里,我将自己的心思趁着酒劲理了理,虽不知理没理清楚,可也不似原来这般的坦****,故将身子往旁边挪了几寸。

连镜便又往我这边挪了挪,恰恰又是挨着我。

我便支着胳膊提了提身,刚想再往旁边动动时,连镜伸手按住了我,接过我手里的酒坛子,喝了一口道:“真该在你住进来前,先将这些酒坛子撤了。我道你不会喝酒,却知你这般的性格,该是哪里让人发难,就往哪里奔去的。不过也好,喝醉了酒便不让人近身,倒是还有些个警醒劲,教人稍微心安点。”

我自然反驳一句:“我没醉。再喝个三坛五坛的也不成问题。”

而我说这般言辞,自是发自肺腑的实诚,但在别人耳朵里,却最最像是个醉酒之人的诳话。

他忽地问道:“小青,你为何喜欢紫微上神?”

这么个问题真是难以回答,连现下的喜欢是否还是初初的全部的喜欢都不好说,何来谈及喜欢哪一点,我也便装作糊涂状,将在凡间看到的东一段西一段的感情归纳概括了一下说道:许是一见钟情,许是日久生情。或则两者之一,或则两者兼有。

因说得有些个虚虚实实,尴尬之余我只好猛然又灌了几口酒。

连镜便低了个头,伸过袖子来将我嘴角擦了擦,边擦边说道:“我说过,小青说话最有意思。这话确实像个真理。很多个时候,我也在想,这般拦也不能拦,放又不能放的感情究竟是从何而起的。可你一点明,我也豁然开朗。小青真是个明白人,虽被那重重感情困扰,却总保有个通彻明亮的心。委实不错,委实不错。”

我听着这话,似是褒扬,却带着点恼意,却不知他这恼意缘何而起。只觉得他说的“拦也拦不住,放又放不下”总结得甚是合乎我的现状,便有些佩服他看得如此细微,能将我这么复杂的情感说得如此简洁又通俗。

微风徐来,紫拓坊内花香更郁。月亮正在头顶上,大得好似起身踮个脚便能摘到。

我有些个沉醉在这花好月圆的晚上,不想被他的无端恼意打破,便借着几分酒劲说道:“连镜已豁然开朗,倒是可以和我说说,这一见钟情是个什么,日久生情又是个什么。我虽则跟你很玄乎地摆弄了一番,但此类大抵和天上的法道会一般,说了几句能糊弄别人也能糊弄自己的话,但要真真切切地将它通俗言明的,却还是有些生涩。连镜也好歹在凡间勾栏里花了个三千年的时间,要说对男女之间的情也应是里里外外的清楚。你倒被我说得豁然开朗,却真是让我感觉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连镜嘴角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在月色下是如此的温柔。他说道:“你都为了紫微上神哭成这般形容,却还叫我来讲这些个事?唉。”

我看着他这笑容,却不知怎的感到了他凉凉的悲情。听他一声长叹后,我也没得好说,只好喝着酒,在那边任由这情绪如丝般延展开,不知不觉倒真有了些醉意。

恍惚间听得连镜忽然开口道:“当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你便在我的心里了——这便是‘一见钟情’;当我们在一起时,我发现我有了命门,而这个命门却不在我身上。我只想和那个人看蜘蛛结网、青苔爬墙、牵牛花儿开,莲叶绿满塘——这个便是‘日久生情’。”

我听着这么美好的字句,看着连镜灼灼的眼神,心里不禁一阵涌动,迫不及待地拥他入怀,然后……吐了个痛快。

我拍了拍他的脸蛋,便靠在了他肩上。将将入睡前,听得他一句抱怨:“真是拿你没什么办法。”

又听得他叹一声道:“很多事情终不是靠诚意能抵达,可除了诚意也没旁的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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