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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失心疯的王兄(第5页)

我原来道连镜向连莫介绍我时,谈及我给狼族君王看病,还以为连镜是应付他而现编的一个谎言,却不料连镜带我到这水淼淼山重重的襜褕国,竟真是这个缘由。当初连镜气恼地将我从云跟头上接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我困于丹竹山,我虽没有心思去细细琢磨,但隐隐地,隐隐地,总觉得该是连镜对我独独的爱护和宽容,所以我才敢在他面前多有放肆,才敢往那禁地里再闯一闯,才敢和陌生的男子斗一斗,皆是想着这份爱护和宽容的。

又听刚才苍老的声音起:“我早听他人说起,你往襜褕带了个姑娘,还处处护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还听说这姑娘生得‘三分腼腆醉明眸,两朵红云浮笑靥’,‘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很有风情。”

连镜哈哈地笑了一下:“父君,她见生人时,真是这副模样的。可处熟了,就完全变样了。小青,莫在外面守着了,让我父君见见你真容。”

我这听墙根才听了这么一会会儿,便让连镜识了出来,好不丢人。我只好腆着脸进了书房。

书房里烛影灼灼,蜡儿烧得正旺。

我低着头进去,想着这“三分腼腆”,“不食五谷”的模样该怎么摆才能让人觉得名副其实,一见面便让君王感叹“他人诚不欺我”才好。我本不在乎皮相之事,且在襜褕,我顶多是个御医,皮相好坏不甚重要,医术高明才是关键。可旁人将这皮相夸得真真不错,让人不免产生个预期。万一和连镜去勾栏见到那只小狐狸萌微一般,提前被人夸了个半天,一见面却被连镜不留情面地来句“见面不如闻名”,也是种心理创伤啊。

我憋了口气,勉强憋出点“两朵红云”来,便抬了抬头,看了眼君王,毕恭毕敬地揖了首,道:“青漓见过狼族君王。”

却见狼族君王盯着我的脸,盯了个许久也没发出一个音来。

我想着这真是比“见面不如闻名”还悲催的事情。以前王寡妇跛脚儿子让我夸他斗鸡眼媳妇的时候,我也是这般绞尽脑汁,沉默良久后说了句“长得挺齐全的”,才知这话还不如不说。

我虽没有闭月羞花之貌,可要说吓到人也不应该啊。还是说各族小仙们审美感差异迥然,他们只欣赏得来静朗这般的美人来?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我只好又干着嗓子对那发愣的君王说道:“青漓见过狼族君王。”

狼族君王这才勉强说了话:“哦,青漓仙子,是我失礼了。只是青漓长得很像我故人,不由让人错乱一下。”

我心想,只要不是长得像你的亡妻,我都无所谓。我好歹也看了那么多个低俗话本子,知道这句话乃是风流才子搭讪貌美女子的话语,一般都能引起女子的爱怜和同情,最后细水长流或天崩地裂地各种方式和过程地,将这“爱怜”和“同情”两词浓缩成了“爱情”。

我哆嗦着声音问道:“不知小仙哪来的殊荣,能让君王想到这位故人呢?”

君王笑道:“青漓仙子可知女娲古神?”

我道:“女娲补天造人,又驱鬼族叛乱者蚩尤,将蚩尤元神收于法器之内,此等壮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君王道:“当年我作为狼族的君王,有幸见着了女娲大战蚩尤的场景。青漓宛如女娲转世。如女娲尚有后人,当是你这般姿容的。”

君王道:“世间之事多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虽青漓不信此事,也难保几个和我一样见过女娲、垂垂老矣的仙人发现你和女娲相似之处的。蚩尤被镇在女娲肉身法器内已有多年,其元神却一直没有散干净,反而经过几百万年的调理,元气越来越旺盛,不过锁在法器内,才保得四海八荒的安宁。传说解开蚩尤法器束缚的唯一法子便是用女娲的亲骨肉血祭。在最初时,确然也在传说女娲实有后人,但也多是捕风捉影,后来这个事情沉寂了多年最后无声无息了。但如果有心叛乱的族类见了你也见过女娲,又不巧还记得这个传言,不管你是不是她的后代,你也难免遭此不测。

我惊讶地将刚才这番话理了理:“君王的意思是,叛乱者为了一个传言,有可能死马当活马医,将长得和女娲相似的我血祭法器,救出蚩尤,扰乱三界?”

君王点点头,连镜在旁眉头紧锁地看着我。

我感叹道:“这真是个能引来杀身之祸的殊荣!自古红颜多祸水,却不知原来是这么个祸水法。我倒不担心真要去血祭,便能将蚩尤元神释放了。我是遗憾啊,看不到那些个叛乱者将我血祭了之后,看不见法器动静的绝望形容。”

君王道:“虽说青漓仙子直言不可能为女娲后人,我倒觉得能听完这些渊源还能谈笑风生,举重若轻的风范,却是很有当年女娲处事不惊,视死如归的风采。”

唉,这话说得……我心想,你当我为人拔鳞,我拔得心甘情愿,就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拔完了没死成时,也明白了,活着比死了好。可我为了这张脸,居然要莫名其妙被人血祭了去,最后还没血祭成,白白做了个烈士,死都死了,不能流芳千古,还要作为一个大笑话流传下去,真是既悲情又搞笑的死法。

刚才和狼族君王这般大义凛然的说辞,也是因为和他说话端着端着成习惯了,冷不丁地也没跳出角色。被君王一夸,如同刚才夸我那皮相一般,给我拔了好几个高度,真真高处不胜寒。

几缕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得我越发心寒。

我说:“如若真不行,趁现下遇到的人还少,我换张脸存活便是了。易个容什么的虽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脸跟了我一万余年,忽然不能以真容见人,微微有些可惜。”

连镜的脸皮耷拉着,终是说了句话:“此事突然,小青,你暂且不要胡思乱想,容我先想个策略,你先好好在襜褕国待一段时间。若是见过女娲的神仙,过了这么多年,法力应强大得很,怎识不出你易容还是真容?万一引得怀疑,再看到你现下这脸,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再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能轻易地换身皮囊呢?”

可抬头看连镜,看连镜垂着脸皮,郁郁的样子,我也不再说什么。

第二日清晨,略有薄雾。日头挂得不咸不淡,穿过层层雾纱,照在身上,舒适得很。紫拓院里的含笑开得正旺,嫩黄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于丛绿间,花香袭人,沁人心脾。我伸了个懒腰,汲了双便利的木屐,坐在紫拓坊的小院里喝茶。

喝得甚怡然自得时,便看见紫拓坊来了个不速之客——连莫。其实也不好说他是不速之客,毕竟人家乃是这襜褕国的殿下,到我这里了,当是主人探访客人来的。可因那场战事,对连莫实在恭敬不起来,他来则来已,我却懒得起身邀他一块儿喝个茶,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声:“殿下清早到访,不知找青漓有何贵干?”

今日连莫穿得甚为朴素,以前飘散的头发被高高拢起盘在头顶,一身亚麻的袍子下穿了一双布鞋,呐呐地看着我道:“正是来邀青漓仙子去敬妃的故园,‘种种桑,采采茶,刨刨笋’去。”

我这才恍然大悟。昨日半怄气半试探地说这个事,因他战事时,对凡间的鄙夷痛恨深入骨髓,故特地让他务农,好看看这“失心疯”是真是假。没想到经过昨晚上无端的灾祸,睡了一觉后,竟将其抛到脑后了。

我只好挠着头,晕晕乎乎地拖着一双木屐便跟着他前去了故园。

其实经过我和连镜昨日的休整,故园已恢复个大概,又逢今早的薄雾,将前天战事燃起的黑灰冲淡了很多。现在一眼望去,又是青绿怡人、翡翠欲滴的景象,看得我一阵欢喜雀跃。

此时日头已经偏高,薄雾已然褪去,我将那木屐一脱,便在溪滩边坐了下来。连莫还在一边站着,似是不太习惯这番打扮,竟有一些扭捏。

我想想,大概他是真失心疯的。那天对决时满眼霸气和恨意的他和现在这个不知所措无所适从的他很难重叠在一起。

我便拍了拍旁边的空地,跟他说道:“殿下,那日你和连镜端着说话,我也便端着跟你说话,其实我还挺累的。我们现在当在凡间,别讲那么多的规矩可好?我要是真越矩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反正我在襜褕国,也待不了几天。你当我是个普通人家的客人,你是普通人家的主人。咱有个正常的宾主之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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