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儿正疾速地跑来,她一边哭泣,一边在我和连镜之间打转。她的手捂在眼睛上,水泽不断地从指缝间流出来。
幸而她哭了没多久,她便记起我交代她的后事。她将丹药喂入连镜的口中,抬起他的下巴,轻轻一掰,丹药便被他咽了下去。
那枚丹药汇集了我在漓水下十万年的修为和我父神织我魂魄时花费的仙力。十万年的积淀,保一条将死之命,万没有问题。
很快,飞儿叫来了襜褕国的臣子。他们见到连镜的“尸体”痛哭流涕,但见到我的首级却恨不得抽出剑来再刺上几刀。有一位年迈的快入土的大臣对天长啸:“祸国妖姬啊!”
我听着这样的评价,竟然觉得自己占了不少便宜。“祸国”这顶帽子我勉强算戴上了,可“妖姬”这样的美誉,我活了那么多年,倒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谬赞,叫人承受得有些不好意思。
医官们拿着接满鲜血的杯盏,给狼族君王喂服,忙得不亦乐乎。狼族君王的神色渐渐平复,溃烂到露出森森白骨的肌肤很快长出粉红的肉团,它们很快地咬合在一起,肌理融合,皮肤完好。乍一望去,那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折磨似是一场梦。
画面兜转,襜褕国举国为太子殿下发丧。白幡高挂,治丧悲乐不停。太子殿下的陵寝建得如同皇宫别院。漆黑又宽敞的冰窖里,光滑的壁面已凝出了白霜。冰窖中间,一泉清水上,铺着一张古木钉出的大床。泉水**漾,衬得**之人一片清冽。
画面在那里静止不动。玉帝在空中又虚划了一下。场景倏地转换到襜褕国的太和宫。
太和宫里,雪白的帷幔挂满墙。青铜灯里,黄焰如豆。枯燥的木鱼声嗒嗒入耳。
仙主一身黑衣,融在夜色里,叫人难以看清。他身手敏捷,如一只轻盈的猫钻入帷幔后。那里放着一张木色的床。准确说来,并非床,而是一块木板。木板上,我的身体被随意地放置在上面。脖子上的血色已经结痂。但手腕已被人挑开,手腕下,是一只青花瓷碗,碗内浅浅的一抹艳红似是后山上的桑葵花。
仙主的面色如灰,眸色如灯光微颤。他欲将我抱起。可惜我的脖子只是放在了身子上方。他却不知道,只抱起了我的身体,却不料脑袋还落在木板上,被身子抱起之时碰到,咕噜噜地在木板上打转。
仙主僵在原地,全身颤抖,像残叶被大风吹起,随时会被卷走一般。
大抵月黑风高夜,这般恐怖的视觉,连仙主都觉得惊悚。
厅堂忽然大亮。太和宫里,九九八十一盏青铜灯柱被瞬时点燃。黑夜忽如白昼。抱着一个无头尸体的玄衣男子便显得格外瞩目。
门口进来一位老者和一位年轻人。那位老者,我以斩首之痛换来他的活命;那位年轻人,为了他手下留情,我无情地将利剑刺入我心爱之人的心脏。
连莫突兀一声轻笑:“紫微上神,襜褕国早给你自由出入的通行牌令,为何还要穿夜行衣闯入太和宫偷盗我襜褕国的东西?”
仙主将我的身体放下,我以为他要说声不好意思,便要退去,没料到他御风飞至连莫前面道:“我神宵宫的仙,好端端地待在你们这里,为你们医病疗伤,你们却将她……将她毁成这样!你襜褕国的东西?自此之后,我怕这世上再无襜褕国!”
狼族君王猛地咳嗽,如破絮残屑。咳嗽完道:“紫微上神,若青漓是来医病疗伤,我怎会中濯息液之毒?她死前,又刺死了我最爱的儿子,我尚没和你神宵宫清算夺子之恨,你却跑上门来要她的尸体。我襜褕国若是让你们这般随意来往,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什么叫“随意来往”?这般敞着门无一将士值守、请君入瓮的样子,明明是等仙主来送命的。
仙主冷笑,表情如霜:“狼族君王,你别以为这世上真无人知晓你的秘密!”
说罢,仙主索性坐在高高的梨花木椅上,冷眼看着狼族君王道:“我虽没见过女娲古神,但天庭里的禁书我翻了不少,一些疑团记得不甚清楚,但沿着蛛丝马迹寻下去也不是不可知。女娲分娩之前,背后有三寸深的刀伤,自上而下,正中胎腹。因为有蚩尤的法器撞击在前,没人会怀疑女娲难产与你有关。女娲生下元神已四分五裂的胎儿后,体力不支,却为了保住胎命,将全部修为传给她便仙逝,你的叛变便无人知晓。可剑伤骗不了人,书上记载,女娲背后的伤疑是霹雳刀所致。霹雳刀,雪亮刀体上有十二枚大小各异的钉螺,一旦扎入,肉身倒刺,惨不忍睹。而这霹雳刀,世上只有一人所有,那便是你。”
我看着身旁的玉帝。他盯着湖面,说道:“青漓,当时你从半空中摔下去,摔的地方正是漓水,你养了十万年元神的地方。你的故事并不是编出来的,而是你元神隐隐记录下的,只是你以为这是你的幻觉,亦如你看话本子一般,才并不当真罢了。”
玉帝的声音刚落,我便听见狼族君王甩着袖摆道:“紫微上神,你莫要血口喷人,毁我襜褕国的清誉。”
“襜褕国的清誉?如果不是玉帝念你后来帮天族平定他族叛乱,你襜褕国哪来仙泽重重的福土?玉帝给你脸面,让你坐拥福泽大地,享一世清明,可这是情分,并非你应得东西。你欠我天族女娲古神一条命,现又欠女娲后裔一条命,你襜褕国何来的清誉!若青漓要你的命,要你襜褕国上下几十万条性命,你都得乖乖应着献出来!”
狼族君王神色大变,道:“青漓果然是女娲的子嗣?!”
“是!这是天族上神共通的秘密。我天族为了保住古神最后一线血脉,从未将其特殊对待,不仅没将最奇幻最致命的仙术传给她,还放纵她上天入地游手好闲,空空废着十几万年的修为,做些救死扶伤之事。她进了你的襜褕国,我便担心被你看出她与女娲的关系,想带她走,但见她与连镜相处,难得不郁郁寡欢。我一时心软,才酿成大错,让青漓遭致如此残酷的杀害。自此起,神宵宫代表天族,与襜褕国势不两立。今日,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要将青漓带走。你若阻拦,便等着天族将你襜褕国踏平。”
说罢,仙主转过身,抱起我的身体和我的头,飞出太和宫。狼族君王面色凛冽,连莫一脸神秘莫测。
画面又是一转。
神宵宫碧水渊中,碧色莲叶铺满水面,间或几个粉红的花苞点缀其间。微风徐来,花苞摇曳。水的尽头,是片山岩,淅沥山水匆匆入潭。碧水渊旁,桃花已谢。桃花树下,郁郁百草间,横放着我的尸体。仙主在旁持剑而立。剑气四溢,波光流转。
他转过身来,眼神如冬日里的冰凌。
眼神所及处,是我的好姐妹,白漓。
她穿了一身嫣红的镂金百蝶纱袍,袖管上暗线缝出一条盘旋的白蛇。鸾凤凌云髻上插了一株金灿灿的姚黄魏紫牡丹钗。石黛将眉毛描得细长,水粉将脸色涂得红艳,胭脂将薄唇画得娇润欲滴。
不得不说,白漓是天族的美人。
白漓笑得妖异,说道:“仙主,你还是将她要回来了。接下来,仙主是不是打算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仙主的剑气更浓,似是被白雾笼罩。
白漓的眉眼生动:“仙主,白漓伺候你万余年,对你忠心耿耿,终如同一丝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