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谢小禾一愣,站住,不能相信地瞧着陈曦。难道山无棱、天地合、六月雪的奇迹,真的要发生了?难道今天,陈曦吃饭的目的是为了诉苦,而不像以往,“诉苦”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骗吃骗喝?
新疆餐厅的大盘鸡和孜然寸骨是谢小禾与陈曦共同的最爱,通常当这两个菜上来之后,饭桌上都有一段只听得到咀嚼肉类和啃咬骨头的声音,却无任何说话声的相对沉寂。而今天,陈曦竟然没有将嘴巴和舌头专注在吃上。
“我们那个头儿,教学主任,简直就一变态。我跟你说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萌萌说的!”陈曦边说边加紧把大盘鸡里的皮条面尽可能地多储备到自己碗里,以防谢小禾趁她说话多吃多占,“你知道萌萌那个人,多烦人的人她都不愿意往坏里想人家,能让她叫变态的人那该得到了什么程度!”
“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了?”谢小禾啃着一块骨头问。
“那倒是也没……”陈曦有点气短,但是很快又理直气壮地道,“废话,干伤天害理的事儿,那就不是变态而是流氓了。”
谢小禾只好点头。
“他就是那种恃才傲物到了极点,自恋到了极点,无时无刻不凌驾在别人之上,通过踩别人而显示自己的优越的变态!”陈曦在从头到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周明的所有恶行之后,激动地手握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挥舞着,作了这样的总结。
谢小禾喝了两口茶,喝茶的同时心里在作着权衡与斗争,终于,她清了清嗓子,打量着陈曦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吧,你说的这个人他是比较不会体谅别人,也不太讲究教育的艺术,可是呢,”她咽了口唾沫,勇敢地说,“其实你不如这么想,他就是太认真了点,对你们要求严格,这个,其实也不是坏事,毕竟医疗行业性命相关呀。当然他不该讽刺挖苦你,他应该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你……”
“我靠!”陈曦啪地把手里的寸骨丢到桌上,“你以为你是思教处主任吧?”
“我的意思是说……”
“好吧,就算我对祖国的医疗卫生事业没有爱,那萌萌哪?”
“那个是太过分了。”谢小禾点头,陈曦继续啃骨头,过了有两分钟,听见谢小禾说道,“可是,我也觉得,就算没想到要进手术室,是要去病房……这这,大早起的睡不着觉的话,可以多看两页书,没事洗什么头发啊?”
谢小禾说完这话条件反射地用手在脸前挡了一下,果然在这一秒钟手腕被一块鸡骨头砸中。她了解陈曦——但凡“她的”,包括她的习惯,她的身材,她的长相,她的爹妈,她的朋友……都是可以自己极尽刻薄地挖苦,别人但凡说上半句反面意见那是一定要老羞成怒的。
“你可真不愧是在我党宣传喉舌工作了小半年!”谢小禾被鸡骨头砸中的同时听见陈曦冷笑着说道,“这一开口说话,那思想觉悟都透着跟中央一个方向,大学生应该努力学习,艰苦朴素!留什么长头发呀?”
“你有理讲理干吗人身攻击行业攻击?”谢小禾“咣”的一声手连带手里的瓷勺拍在桌上,对陈曦怒目而视。
陈曦话一出口稍微有点后悔。作为中国新闻事业奠基人谢续高的孙女,谢小禾耳濡目染地从小就对党的新闻事业充满着崇敬和向往的情绪,坚定地考了人大新闻系并且在去年研究生毕业后如愿以偿地当了记者,打工作之后一直充满干劲,虽然也时常对于工作中的固有问题发牢骚,甚至激愤,但是对新闻事业的热爱从无消减,陈曦所能记起来的十多年来但凡跟谢小禾呛过的几次,都是因为自己对中国媒体行业的“恶毒攻击”。
陈曦判定谢小禾真的火了。她想了想,决定让步。陈曦转了转眼珠,然后嘿嘿干笑了两声,伸手过去拍了拍谢小禾按在瓷勺上的手:“轻点儿,这不是你跟食堂吃饭用的钢勺,瓷嗒。砸坏了还得赔人家。”
谢小禾对着陈曦骤然变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乐呵呵的脸,对于自己尚且愤怒的情绪一时还没下来台,皱眉说道:“我可能不了解所有具体情况,但是听起来我真觉得……”
“对对对对,”陈曦帮她把茶续上,“我本来很怒,但是现在一下明白啦。你是一新闻工作者,实事求是的职业精神它已经渗透进你的血液里了。面对朋友抱怨诉苦希望得到点点安慰这种无关职业范畴的事情,也忍不住拿出了职业操守。我虽然很不舒服,但是理解。”
谢小禾此时倒是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我也是瞎较真,这真不好。咳,你们这老师也是,有话不能好好说啊,干吗非得讽刺挖苦呢?”
“说的就是啊,我们萌萌,她对职业的崇高感情简直可以跟你一拼的。这怎么着也不该遭受这样的打击吧?所以,我就是觉得,这位老师他根本就是忍不住地炫耀自己的优越感嘛!”
谢小禾瞧了瞧她,不再说话,专心地啃骨头。
“咳,其实,这老师变态不变态的,我都也就罢了,你说我从小又不是没挨过骂——再说,这两天被逼得疯狂看书背图谱查资料,你还别说,这临床的东西就是挺有意思的,但我最恨这个变态的是,”陈曦停了一会儿,然后握拳捶了下桌子,咬牙切齿地说,“他竟然把我和刘志光分在了一组。从今往后,我都要跟那团糨糊一起转科,一起值所有夜班,一起上手术,一起操作配合,可能有时候还要合作写报告,我……”陈曦说到此,简直就要流泪了,谢小禾觉得这么多年,没见过如此沮丧绝望的表情在陈曦脸上出现过。陈曦把脸埋到手心里,半晌才带着哭音地说,“这实在是太他妈的让人痛不欲生了。”
谢小禾半张着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个人比变态老师还糟糕?”
刘志光比同班同学都大两岁。
他小学毕业那个暑假跟同学一起去玩出了车祸,当时经过一番抢救脱离了危险,但是医生跟他父母交代,他腰椎处的伤,手术无法恢复,从此将会下肢瘫痪。听到独生儿子将终身与轮椅为伴,他父母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一时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志光爸爸所教书的县中学的校长带着几个同事前往医院去慰问,听得这个状况也不禁跟着着急难过,却不知道能帮什么样的忙,只嘱咐他无须担心工作,自然会安排人替他代课。过了两天,校长再又急火火地跑来跟刘志光的爸妈说,他在市里的儿子周末回家,听说刘老师家里出的这个事情,说,现在北京的专家在市医院交流呢,其中就有全国最厉害的骨科专家,单位里一个同事的妈妈腰那里长了个大瘤子,压迫着脊椎管还是什么,总之是走不了了,市医院的大夫都觉得没法治,结果跟北京的专家一交流,嘿,专家说可以做,还真的就跟市医院的医生一起合作,手术做得很完美,现在老太太已经出院,并且可以行走了。大家都说,北京的那个老专家他就是个神医!
校长说已经让儿子托人帮着挂了号,虽然不知道老太太的状况跟志光的状况是不是相似,但是有一线希望,就得为孩子试试,不是吗?
志光爸爸当即就管志光的主治医生要来了病历复印件带着,赶长途车坐了两百里赶到市里。他临上车之前老校长又匆匆赶来,强把一个纸包塞在他手里,说:“老刘,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为人什么品性,所有人都知道,大家有时候有点这个那个不和,可是在心里是佩服的。出了这事,就不说什么了,这是全校上下的一点儿心意。这个事上,你不能死脑筋,社会就这样,咱们为了孩子,不能跟它置气。”
志光爸爸瞧着眼前头发微秃的老头,因为紧赶着过来,人胖又上了年纪,老校长赶得气喘吁吁,满脸油汗。他握着手里那个纸包,给眼前这个平时自己总觉得太圆滑,不够有原则,当面顶撞背后牢骚不知道多少次的上级鞠了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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