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曦并未曾把这一番怀疑说给任何人听。善于怀疑的陈曦有个好习惯,那就是怀疑搁在心里,未到怀疑被证实的时候,通常并不太发表感慨。
在“周明”的问题上,陈曦应该感谢自己的这个好习惯。如果她没有这个习惯的话,那么难免,她的这番怀疑要大大影响她“考虑问题特别精辟”这个宿舍公认的盛赞,而留下被叶春萌她们嘲笑一辈子的话把儿。
无论周明是否“会为人”,周明的“专业”绝非平平,这,就在五分钟之后,轮到今天跟急诊小夜班的张欢语和李棋推门进来,激动地宣布今天第一医院外科最大的“新闻”的时候,得到了绝对的证实。
“咱院终于做成功了一例肝移植!”李棋还没坐稳就说,“整个普外如释重负,主刀的就是传说中的周明。”
叶春萌感叹了一声:“果然啊!”
而陈曦,半天没说话。
她们从侯大夫那里知道,从三个月前开始,全国挑选了几家医院先尝试开展肝脏移植手术,第一医院是其中之一。这几台手术的成功与否,是今后科室是否可以继续开展此项手术的重要评判,更是医院科室的荣誉。
分给第一医院的前后有三个病人,两个老主任分别做的前两台,最终病人都没有熬过围手术期。外科的压力,就连他们这些见习学生都感觉到了。
系统的兄弟医院已经成功了一台,病人在两周前度过危险期排斥期,转到普通病房了。有比较才有鉴别,不能说第一医院的外科大夫希望兄弟医院也失败,病人也死菜,但是……他们的成功,无疑将这份压力加了码。
关键的第三台,怎么做,谁来做?
一年后陈曦他们便都明白,如此尖端的手术,反映的是团队的水平,而病人自身的身体条件,以及术后护理等多种因素,无一不影响着最后的结果,这绝非外行所想的,只决定于某个主刀大夫的个人水平。但是如今,在几个才抱着临床课本读了一年的小丫头片子眼里,手术的成功还是失败,可绝对就跟主刀大夫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不由觉得前面两个做手术的主任,宝刀已老——甚至根本就是名不副实。而这作为最终成功了的移植手术的主刀大夫周明,在他们眼里,可就成了个伟大的天才。
那天晚上一整个宿舍都在讨论周明。张欢语还从另一个小大夫江宾那里探听到了周明的另一个传奇,据说在他二十八岁,尚且是个低年资的主治医的时候,在一场让整个外科人仰马翻的,因附近违章建筑坍塌,同时送来的近十个腹部脏器损伤的抢救中,令人咋舌地创造了“快”的纪录。
找出血点快,止血快,在那场抢救中,比从来以快著称、保持了多项手术全市乃至全国最短时间纪录的韦天舒还快。
江宾说,周明其实从来并不求快,而是求精求细,他的任何一台手术都可以作为教学录像录制,做得更快是对外科大夫手术技能的一种挑战。但是确实没谁能说,五十分钟的手术四十分钟做完,会对病人预后有任何绝对良好的效果,周明好像总是对这种挑战缺乏兴趣。
然而四年前的那场抢救,当寻找出血点并止血的时间,绝对会影响病人存活以及手术后休克的可能的一次,他是最快的。
张欢语、李棋、叶春萌她们唧唧喳喳地讨论比韦天舒更加传奇的周明,他保持的纪录,他因为这台移植手术创造了几个“第一”——第一医院第一台成功的肝移植手术,当年以及之后若干年内,主刀肝移植手术的最年轻的医生,唯一一个只是副主任职称而能做肝移植手术主刀的医生。
他们也在猜测周明的性格和样子。
陈曦一直没插话,没参与这种“幼稚浅薄”的讨论,但是,她也一样在心里好奇,并且非常浅薄地暗暗希望,这个周明,就算不能像韦天舒那样帅,也千万不要走李宗德的大师傅或者屠户路线。
临进科之前的那个周日,叶春萌被她大姑叫去“劳动锻炼”了。
叶春萌的大姑是她家学问最高、最有出息的一个,当年从小县城考到北京最名牌的大学,现在已经是这个大学的著名教授。而她的姑父很普通,职称到退休也没能够扶正,却因为一直热心公益,关心黎民疾苦,特别善于写些针砭时弊的文章,而连续多届被选为人大代表——而且由于那些文章,多次成为代表中特别优秀的部分,得以照片常年地被陈列在小区宣传栏的橱窗里。
作为叶春萌在北京唯一的亲戚,大姑显示出了对这个侄女的关怀。不过这种关怀,完全不同于她们班里其他同学的在北京的亲戚那样——肤浅。
比如说,李棋的伯伯、伯母每次来宿舍,都是一副赈济难民的架势,成箱的苹果橘子,一大包一大包的花生瓜子,奶粉麦片;张欢语的小姨、姨夫,除了赈济难民之外,还有着李棋的北方伯伯不具备的细致,他们帮张欢语做了一个可以安在床头的书架,这样她冬天的晚上看完书,就不用离开温暖的被窝,到她们公共的书架上去放书。
作为一个大学教授,更作为一个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的妻子,叶春萌的大姑对侄女的关心并没有停留在物质层面——不,用“停留”不太合适,应该说,直接超越了物质层面而集中在精神层面上。
她关心的是侄女以及她的同学们的心灵的成长。
第一次走进她们的宿舍她就发出由衷的感慨:“现在的条件可真是好了啊,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有暖气,有风扇,居然还有电视机。不过这条件太好可也是问题,现在的孩子就是缺乏老一辈那种艰苦奋斗的精神。”
待得见她们陆续打饭回来,她忍不住摇摇头,说:“你们食堂的条件可真不错啊,哪像我们当年,基本都是腌菜,能吃点新鲜青菜就很了不起了。不过条件好你们也不要太娇惯自己,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
就在此时陈曦端着她的猪肉炖粉条外加俩炸鸡翅推开了门,她及时地在门口刹住了脚,回身出门,凑到隔壁吃饭去了。陈曦从来认为吃饭的时刻是自己最快乐幸福的时刻,这个时候如果被人影响吃的情绪她一定会抓狂。
那天陈曦在隔壁宿舍混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大姑还没有走,出乎她意料的是张欢语、李棋也都没去上自习,跟叶春萌一起三人并排地坐在陈曦的**,而大姑搬了把凳子坐在她们面前,正循循善诱地让她们谈谈对当代大学生历史使命的认识。陈曦这次没能够及时逃走,大姑已经看见了她,招呼她过来一起谈谈。
“我要去上自习。”陈曦在听了三分钟之后开始让她们三个挪挪,她要收拾课本去自习室,她对大姑认真地说,“阿姨,我脑子特别笨,总得费上别人三倍的时间才能差不多跟上别人的进度。历史使命这么大的命题我一时想不明白,不过我觉得,如果我再不去念书,考试就会不及格,三门不及格可能就要留级,留级就拿不到学位证书,拿不到学位证书……我想不管大学生的‘历史使命’是什么,我都完成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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