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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瞬间即永恒（第1页）

第五节瞬间即永恒

认识小杜N年了，从他还是个顶着一头毛刺的高中生起，我就是他的大姐姐了。

小杜很有意思，从高中就开始写烧脑的小说，我算是他的老乡加粉丝。

小杜很少提及自己的父母，上大学前去车站送他，还误把他的母亲当成了他的奶奶。

大一的时候，小杜给我写信，大一新生似乎都喜欢写信，喜欢跟自己信任的人唠叨，可能是因为环境改变，略有不适吧。

那时候我才知道，小杜出生在河南的一个小山村，从他记事起，就没有了父亲。母亲对小杜说，父亲在他出生前就走掉了。

幼年的小杜，经历了许多别的孩子未曾经历的苦难，没有父亲的生活是那样凄苦，生活的拮据还是次要的，更痛苦的是没有人把他扛在头顶，没有人带着他下河摸鱼，被人欺负没人给他出气，被人骂做野种也没人可以哭诉。

小杜是没有爹的孩子，一切的一切，只有靠自己，靠自己去支撑自己的天空。

为了养活小杜，母亲整日操劳，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已经是一个小老太太了，她弓着腰，背着沉重的农具，天天忙碌在田间地头，忙碌在锅前灶旁。

后来我去了北京，就常去学校看小杜了。

在学校东门的小饭馆里，我和小杜聊我的新书，小杜跟我聊他的新作。又一次，我们聊到了亲情，小杜沉寂了很久，终于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小杜说小时候，也曾见过花枝招展的媒婆来敲门，看见红红的箱子诱人的点心摆在门前，可是母亲将这些统统挡在了门外。母亲说，天天还小，什么事情都等天天长大了再说。

天天，就是小杜，他随母亲姓杜，母亲给他取名为笑天，母亲说，等你长大成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就可以开怀而笑了。

小杜始终也不知道哪里是属于他的天空，他只知道，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不再受侮辱，他必须努力学习。

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走十几里上路去上学，下午，他从天亮走到天黑，才能回到家。

那时候小，一点也感觉不到苦，上学的路上，他会用两根粗大的树枝当高跷，踩在枝丫上快乐地往学校走，下学的路上，他会一边割草一边往家走，回去好喂他心爱的小母牛。

初中他就开始住校，因为学校离家实在太远了，高中他在县一中，除了住校外，假期他也不回家，在县城的饭店打小工，自己给自己挣学费。

小杜是他们村里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正和母亲一起往地里推粪，村委会的张大爷远远地跑过来，边向他们娘俩招手边喊，“天天他妈，天天考上了！天天考上大学了！”

那一刻，小杜看见母亲眼睛里泪水汹涌。

小杜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而粪车就在那一瞬间向他倾斜，砸在了他的左脚上。于是，他扭了左脚，半个多月后才能够一瘸一拐地走路。

送他去读大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送小杜，小杜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1999年9月4号。

就在那天，母亲拉着小杜跪在全村人面前道谢，因为，他口袋里的学费，是全村人一分一毛凑起来的。临行前，小杜跪在全村人面前发誓，我一定要成为最好的学生，我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来我考研，在小杜读大学的校园里闷头读了大半年书，他的节俭和努力让我觉得有些心疼，而他的奇思妙想却又让我觉得颇受启发。我常常请小杜在学校东门的小饭馆吃饭，一则为他改善伙食，二则也是听听小杜的头脑风暴。

小杜常常会在教学楼里待到很晚，夏日里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常常是他关闭的，冬日里校园里第一串脚印常常是他踩下的。他一日三餐都只从食堂买一个馒头回来，然后端一杯热水去教室，就着热水吃馒头，同时把头扎进无边的书海里。

就这样，大二上学期他过了英语四级，大二下学期过了英语六级，大四还没结束，他就被学校保送读研。

直到小杜上了研一，我才觉得他活得轻松自由了起来，他仿佛真的拥有了自己的天空，整个人都晴朗了起来，不再那么苦哈哈的。这也多亏了小杜的导师。

小杜学的是中国历史，他的导师是一位面目清秀和蔼可亲的老人，虽然在北京，五十多岁的人并不显老，可是因为他和母亲差不多大，所以小杜私下里喜欢称呼他葛老头。

小杜说看到葛老头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亲切，也许是因为没有父亲的缘故吧，小杜从小就非常尊重自己的每一位老师，中国有句老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

葛老头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教授，听他的课简直是一种享受，他能把枯燥的历史讲成纵横的战场，沸腾的画面。

小杜对葛老头崇拜得要命，他真希望自己这朵来自乡村的野花，有一天也能够像葛老头一样长成一棵横亘古今的大树，阅尽历史的岁月沧桑。

研二之后，课题紧张，小杜和葛老头渐渐熟络了起来。

葛老头没结婚，一个人住在学校后面的家属楼一楼，自己有个小院子，里面竟然和小杜家的菜园子一样，种了许多萝卜白菜和辣椒。

葛老头是个纯正的文人，喜欢把酒当歌，没事的时候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小院里喝酒，一瓶二锅头，一碟花生米，一碟茴香豆，就可以让葛老头逍遥半天。

小杜不会喝酒，可是每次去找葛老头请教，葛老头都会硬拉着小杜坐下，给小杜倒一杯浓烈的二锅头，然后慢慢给小杜讲那些古汉语里美丽而雅致的传说，血醒而暴戾的厮杀，一幅幅历史的画面就伴随着酒香和葛老头沙哑的声音充斥了飘**着蔬菜清香的小院。

小杜喜欢葛老头还有许多偶然的原因，比如，葛老头的名字和小杜的名字非常相像，葛老头叫葛啸天，而天天叫杜笑天；再比如葛老头是八字眉，小杜也是八字眉。

葛老头也非常喜欢小杜，照葛老头的话说：谁叫咱爷俩有缘呢。

葛老头时常叫小杜去他家做客，有时候聊得晚了，就留宿天天，惹得学兄学弟们开玩笑说天天是葛老头流落民间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