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好了,爸爸,”克莉尔打断了我的回想。我打开洗涤槽上方的窗子,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把它挪来挪去,直至找到最好的地点。“好,快生长!”她命令说。
两三天后,一阵“它们在长了”的大叫声把我们吵醒了,克莉尔领我们到厨房去看一盆小绿芽。“妈妈,”她得意地说,“我是个农夫了!”
我一直以为午夜奇迹只是爷爷的一个恶作剧,现在我明白那是他给我的许多礼物之一。他拒绝让残废妨碍他,他种下了时间或距离都不能够拔掉的一种东西:全面接受生命给你的幸福,蔑视途中一切障碍。
克莉尔满意得眉开眼笑,我看到我爷爷的喜悦在她生命中种下了新的根,这就是最大的奇迹。
沃尔曼试金石
我把这句话叫做沃尔曼试金石。生命充满块块的障碍,但燕麦片粥里的小块、哽咽时喉咙里的小块和**里的肿块,都是不相同的,我们应知道其中的分别。晚安,老薛。
感到愤怒?在做蠢事之前,请试用……
那是一九五九年的夏天。我在一家度假旅馆里找到一份差事,在旅舍当夜班服务台值勤员,兼在马厩协助看管马匹。旅馆老板兼经理是瑞士人,他对待员工的做法是欧洲式的。我和他合不来,觉得他是一个法西斯主义者,只想雇用安分守己的农民。我当时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有一个星期,员工每天午膳都吃同样的东西:两条维也纳小香肠、一堆泡菜和不新鲜的面包卷。我们受侮辱之余,还得破财,因为伙食费是要从薪金中扣除的,我非常愤慨。
整个星期都很难过,到了星期五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我在服务台当值,上夜班的查账员刚来上班。我走进厨房,看到一张便条,是写给厨房的,告诉他员工还要多吃两天小香肠及泡菜。
我勃然大怒。因为当时没有其他更佳的听众,我就把所有不满一股脑儿地向夜班查账员薛格门·沃尔曼宣泄。
我说我忍无可忍了,要去拿一碟小香肠及泡菜,吵醒老板,用那碟东西掷他。什么人也没有权要我整个星期吃小香肠和泡菜,而且要我付账。老天,我非常讨厌吃香肠和泡菜,要我吃一天也难受。整家旅馆都糟透了,我要卷铺盖不干,然后去蒙坦拿,那里的人连听也没听过小香肠和泡菜,喂猪也不会用那些东西。我这样痛骂了二十分钟,整段独白都是放声大喊出来的,还不时用蝇拍打在桌子上,脚踢椅子,不停诅咒。
我大吵大闹时,沃尔曼一直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用受伤的眼睛看着我,他这样受伤不是没道理的。他曾在奥斯威辛纳粹德国的集中营待过三年,最后死里逃生。他是个德国犹太人,身材瘦小,经常咳嗽。他喜欢上夜班,因为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既可沉思默想,又可享受安静和宁谧,更可以随时走进厨房吃点东西——他要吃多少维也纳小香肠和泡菜都有,这些对他来说是很珍贵。此外,又没有人命令他做这做那。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时,他一直梦想过这样的日子。他上班时唯一见到的人就是我——每晚破坏他美梦的人。我们值班的时间有一个钟头重叠。
“听着,富尔钦,听我说,听我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不是小香肠和泡菜,不是老板,不是厨师,也不是这份工作。”
“那么到底我的问题在哪里?”
“富尔钦,你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但你不晓得不便和困难的分别。若你弄折了颈骨,或者没东西吃,或者你的房子起火,那么你就的确有困难。其他的都只是不便。生命就是不便,生命充满块块的障碍。
“学习把不便和真正的困难分开,你就会活得长久些,而且不会再惹像我这样的人烦恼。晚安。”
他挥手叫我去睡觉,那手势既像打发我,又像祝福我。
我有生以来很少这样给人当头棒喝。那天深夜,沃尔曼既踢了我一脚,又使我茅塞顿开。
此后三十年来,每逢我遇到压力,被人逼得无路可退、快要因愤怒而做出蠢事时,我脑海中就会浮现一张受伤的脸孔,问我:“富尔钦,这是困难还是不便?”
我把这句话叫做沃尔曼试金石。生命充满块块的障碍,但燕麦片粥里的小块、哽咽时喉咙里的小块和**里的肿块,都是不相同的,我们应知道其中的分别。晚安,老薛。
芳邻
从不浇水
吉布斯医生看上去跟我所认识的其他医生完全不同。每次见到他,他总是穿工装裤,戴顶旧草帽。他的笑容和那帽子很相配:满是皱纹,饱经风霜。吉布斯医生要不是在救人命,就是在种树。他的家园占地一点六公顷,他的目标是让这块地渐渐变成树林。
这位内心仁厚的医生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派信徒,但是从不给新植的树浇水。我问他原因,他说浇水会令植物的根长不深;不给树浇水,树就必须长出深根去寻找水分。
他植了棵梁树,不但不浇水,还每天早上都用报纸卷成棍子拍树干,发出“砰”、“啪”、“砰”的声音。他说目的是要让那树打起精神来。
吉布斯医生如今已跨鹤西游。我漫步经过他的家园,望着他二十五年前栽种的树,见到那些树都健壮又稳固。
我两三年前也种了些树。我天天拎水给树浇水,给方圆八米内所有的树浇水。现在,这些树都要我细心周到地服侍、呵护。每当冷风吹来,这些树必定不断摇晃,树枝沙沙作响。
吉布斯医生种的树可不会这样。它们从艰苦和匮乏所得到好处,似乎是不可能从舒适和安逸中得到的。
我每晚就寝前必定去看看两个儿子。我看着他们小小的身躯,感到生命就在那里面起伏。我常常为他们祈祷,求上天保佑他们一生顺利。但最近我一直在想:“是应该改变祷文的时候了。”在人生旅途中,无可避免会遇到风霜。
我知道自己孩子一定会遭遇困苦,因为人生总是荆棘满途。我要祈求上天让我儿子的根长得够深,什么狂风暴雨都打他们不倒。
殷切期望
一天早上,我正在老家探望父母,雷蒙上门来向我父亲借车。雷蒙在维修下水道的部门工作,是出名的百事通,假如你需要有个人替你办好某件事,例如把闯进屋顶阁楼的浣熊赶走,或者找寻种蘑菇最好的地点,认识他肯定有好处。雷蒙是名副其实的万能泰斗。
他高中毕业不久就加入市政府工作。他不升读大学是因为负担不起学费。后来他跟高中时代就已相恋的女友结婚,迁到城外一幢小房子去住。
他们夫妇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上学之后,像旋风一样震惊全校。她每一科的成绩都是甲等,到毕业时获推选代表全体毕业生致告别辞。她没钱进一流大学深造,幸而俄亥俄州有家大学渴望吸收优秀学生,不但录取她,还为她解决了学费的问题。
雷蒙每个月都向我父亲借车一次,开去探望他极引以为荣的女儿。常有邻居在街上截停雷蒙,向他询问女儿的近况。许多人都很关心她,鼓励她。有些人面对如此殷切期望,也许会受不了压力而崩溃,她却更奋发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