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忘了,其实他对谢无咎来说,早已经是芸芸众生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可以反驳了,容拙说的不对,清玄仙尊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清玄仙尊、玉霄宗宗主、他人口中的谢无咎,无论人是什么身份,在他跟前始终就只是属于他的谢无咎。
这人讲“哭没用”,却会为他生病受伤动容;这人讲“公平端水”,却因万象峰的外门弟子不慎划伤他去找百草翁要说法给他出气;这人讲“我不管你与钟锺如何”,却在他第一次下山回家时跟在他身后送他很长一段路……
他都忘了。
钟锺逼他做选择,他其实也在逼谢无咎做选择。他一直想把谢无咎变成他的,而非众生、大道、他人共享的,甚至把谢无咎与自己逼上绝路也在所不惜。
执念生孽,妄念成魔。谢无咎没骂错他。
阿辰让我喊您回去
桃山一年四季好天气,哪怕是入夜后气温稍降,吹拂到人脸上的风也是掺着桃花香味的温柔。
可这样轻柔的风吹向谢无咎,像风雪卷着碎冰渣子打在他身上,他一整条手臂都透明了,清寒灵力不受控地溢散,所过之处,地面都结起一层刺骨冰冷的霜。
他听人在耳边絮絮叨叨。
说完那段旧事,背上的人将下颌抵在他的肩颈,尽管他已经尽力调节体温,想将身上所剩不多的暖意都流向与人贴合的背部。
可白羡辰还是冷,徒劳地搂紧他的脖颈,埋在他的肩颈,像只寻求暖意的小兽。
谢无咎迟疑地偏头,碰到白羡辰的脸颊,也碰到人有些湿润的睫毛和面颊。
胸腔里的寒意仿佛被人滚烫的心事烧灼地淡了几分。
谢无咎仅存的一手稳稳托着白羡辰的腿根,怕将人摔下去,更严实地护着人,他的脚步慢得近乎凝滞,不住地咽下喉口腥甜,他不敢停下,也终于见到了居所的影子。就快到了。
白羡辰抹了把脸,他支起身,看不见听不见,却精准地伸出手,向谢无咎没揽着他的左手那边摸了一把。
衣袖是刺骨的冰冷,衣袖里却空空如也,他的手直直穿过人透明虚化的臂膀。
谢无咎的身形已经被冰心莲本体反噬一半。
“你又拔花瓣了。”白羡辰笃定地说,他反应过来就想从谢无咎背上下去,但谢无咎摁着他,愣是没让他给挣脱了。
谢无咎没有吭声,他微微侧过头,再次用冰凉的脸颊蹭了蹭人微抬的下颌。他向来不喜欢说话,如今一半变回冰心莲,说话就更费力,恰巧白羡辰听不到,他省去那些步骤,用极轻的动作回应——我没事。
白羡辰揪着人衣襟的手一松:“你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回去找冥弃这个正儿八经邪祟修炼成人的魔兽来,但那么一趟要好久,谁知道离开之际会发生什么?
白羡辰摇摇头:“我说的是,我不想要你死,我没想过让你死。”
这些年的执念像一根缠心的藤,把他和谢无咎都缠到喘不过气。
如今松绑了,他不想要轰轰烈烈的爱和破例了:“我平安,你也平安,不行吗?我不需要你属于我了,也不要你弃大道。我认真的,你回去吧,回玉霄宗,继续做宗主、做清玄仙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忘掉你。”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谢无咎的颈侧。这时候的眼泪并不滚烫,落在身上甚至是泛着凉气的,白羡辰的泪珠砸在“雪山”里,瞬间被凝结冻成圆滚滚的冰珠子,又清脆地跌在地上。
谢无咎脚程又快了些。
“你根本玩不过系统,它可比你阴多了。”在踏入居所前,白羡辰再次出声拦了谢无咎,“白璜是天生的万愈灵体,肉骨碎裂可在瞬息间重聚,这事之前只有我与婶母知道。”
白璜刚出生不久,有两个妖物里应外合骗走婶母、抱走了襁褓中的白璜。白羡辰一路沿着血迹追过去,看到满地黑血,白羡辰猜测自己匆忙赶去也无济于事,只想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捡回白璜遗骨。
他真的在山中找到了被咬到浑身没几块好肉的白璜,还在不远处捡到白璜一只断裂的脚。
他抱着婴儿还没来得及哭,奇迹的一幕出现了——白璜碎裂的肉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呼吸也恢复了,并且很快发出正常婴儿的啼哭声。
虚弱的婶母跟在他身后追来,也看到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