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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巴斯克 维尔家的灾祸(第1页)

二巴斯克维尔家的灾祸

有关巴斯克维尔魔犬有好多种说法,然而,由于我是雨果·巴斯克维尔的直系后代,这事儿是我父亲告诉我的,父亲又是祖父告诉他的,因此,我坚信这里发生过像我记载过的事儿,而且我想让你相信,我的儿子,正义将能惩罚那些有罪的人。但是,只要他们能祈祷忏()悔[1],无论罪孽(niè)多大,都会得到宽恕的。既然知道了这个故事,就不必害怕以前的恶果,而是以后要小心谨慎,使过去我们家族所蒙受的深重苦难不致再度落到我们头上。

传说在大叛乱时期,巴斯克维尔楼宇是雨果·巴斯克维尔的,毫无疑问,他是个非常粗野、亵渎(xièdú)上帝的人。这一点,他的邻居们也许会原谅他,因为圣教在这里从未发达过。可他生来疯狂而自大,幽默却残忍,这在西部是有名气的。这位雨果先生偶然爱上(即使是真的,也不过是以圣爱的名义发泄他那卑鄙的情欲)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儿。她家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种着几亩地。然而,姑娘贤淑、谨慎,总是躲着他,而且还怕他昭著的臭名。于是,在一个迈克尔摩斯节的晚上,他乘姑娘的父兄在外,带上几个游手好闲的恶少,偷偷来到姑娘家,把她抢到庄园,关进楼上的一个小房间。然后,就和这帮朋友狂欢痛饮起来。这时,楼上那可怜的姑娘听着楼下传来的狂歌乱吼,还有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吓得不知所措。据说,雨果·巴斯克维尔醉后所说的话,无论是谁,即使重复一遍,都会遭到天打五雷轰的。最后,姑娘在极度紧张、恐惧之中,竟然做出了最勇敢、最聪明的人也不敢做的事:她爬出窗口,攀着南墙那浓密的爬墙虎(至今还在),从屋檐一直爬了下来,然后穿过沼地直奔家里。她家距离庄园有九英里光景。

说来也巧,过了没多久,雨果便撇下客人,带上吃的和喝的独自上楼去找他的猎物,结果发现笼空鸟飞。于是,他就像中了邪似的,冲下楼来,奔进餐厅,纵身跃上餐桌,把桌上的酒瓶和木盘踢得四下乱飞,并大声嚷嚷:只要当晚能追回那丫头,让他干什么都行。这当儿,他那些酒兴犹酣(hān)的狐朋狗友都被他的狂怒吓得目瞪口呆。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特别凶狠的家伙——或许他酒喝得最多,醉得最厉害——大喊:“快放猎狗!”一听此言,雨果便飞也似地奔出屋去,大声嚷嚷,让马夫即刻牵马备鞍。并把所有的猎狗都放出来,先让它们嗅嗅姑娘的头巾,然后把狗群一下子都赶了出去。这群狗狂吠着,在月光下直奔沼地而去。

他那些浪子朋友一时个个瞠目结舌,弄不清自己匆匆忙忙,乱七八糟,在搞些什么名堂。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为什么要去沼地。于是便大喊大叫,有的要马,有的要手枪,有的还要再来一瓶酒。然而,他们那疯狂的头脑终于有点清醒过来,十三个人一齐上马追了出去。天上月明如水,他们一个紧跟一个,沿着姑娘回家的必经之路风驰电掣(chè)而去。

他们跑了约摸一二英里地,碰到一个沼地牧人,便大声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故事里说,那牧人简直被这些浪子吓得魂不附体,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好不容易开口,告诉他们确实看见了一个姑娘,后面还紧追着一群狗。还说雨果·巴斯克维尔也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疾驰而过,而他的身后却紧跟着一条悄没声息、魔鬼似的巨大猎狗。上帝保佑,但愿那狗别跟在我的后面。这伙醉鬼骂了牧人几句,继续狂奔而去。然而,不久他们便吓得汗毛直竖,因为沼地上传来了奔马的声音,接着就看到那匹黑马,嘴里流着白沫,拖着缰绳飞驰而过,马鞍上却空空如也。于是乎,那伙醉鬼都挤成一堆,他们真的吓坏了,不过,还是慢慢地向沼地跑去。此刻,要是单独一人,谁都会掉转马头逃回家的。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追上了那群狗。虽说它们都是些骁勇的优种狗,不料,此时却挤缩在沼地上一条深沟的尽头,嘴里不住哀鸣,有的已经逃之夭夭,有的则颈毛直竖,双眼直瞪着前面一条窄窄的溪谷。

这伙人勒住马。此时,他们已经比出发时清醒多了。大部分人再也不愿向前走一步,只有三个胆子最大的,也许是最醉的,策马直奔那窄窄的溪谷。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那儿矗立着两根石柱(现在还在那儿),那是古时候不知谁竖在那里的。明月照亮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躺着那可怜的姑娘,死了,因惊吓疲惫而死的。她的旁边躺着雨果·巴斯克维尔的尸体。然而这一切并没能吓退这三个胆大包天的酒鬼,真正使他们毛骨悚然的却是站在雨果身边撕咬着他喉咙的那怪物,一只又大又黑的怪兽,模样像条猎狗,可谁也没有见过如此硕大无比的猎狗。正当他们看着这怪物撕断雨果·巴斯克维尔的喉咙时,它那闪亮的眼睛和流着口水的嘴巴突然转向他们。三人吓得惊呼起来,急忙撒开马蹄,夺路而逃。甚至在穿越沼地时还惊呼不已。据说,其中一人当场就气绝身亡,另外两个也变得终身疯疯癫(diān)癫的了。

这就是有关这只魔犬的传说。儿子们,打那时起,这只魔犬就一直搅得我们家族不得安宁。我之所以要把这事记下来,是因为我认为:道听途说的东西要比本身一清二楚的东西可怕得多。不可否认,我们家族里有许多人未得善终,死得突然,血腥而神秘。但愿上帝慈悲为怀,不使灾难降临到我们第三代以至第四代人的头上。儿子们,我以上帝的名义,命令你们务必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在黑夜降临、罪恶肆虐(sìnüè)时穿越沼地。

(这是老雨果·巴斯克维尔写给两个儿子罗杰和约翰的,并嘱咐二人绝不能把这事告诉姐姐伊丽莎白。)

莫迪摩尔医生念完手稿后,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眼睛凝视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把烟头扔进壁炉,仿佛不太感兴趣。

“完了?”他说。

莫迪摩尔医生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

“那么,福尔摩斯先生,我再给您念一点最近的材料。这是今年5月14日的。上面登了一篇几天前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死亡的简短叙述。”

福尔摩斯向前欠了欠身子,表情变得关注起来。莫迪摩尔又戴上眼镜,开始念起来:

最近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突然去世,使本县蒙上了悲伤的阴影。据传,他可能是下届大选中,中达文的自由党候选人。虽说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住在庄园的日子相对不多,但他为人忠厚、慷慨,凡见过他的人都非常尊敬他、爱戴他。如今到处是暴发户,查尔士出身破落名门,犹能发财致富,并用他的财富重振昔日雄风,着实令人振奋。众所周知,查尔士爵士在南非投机中赚了一大笔钱。但他聪明过人,见好就收,携款回到了英国。他只是两年前才开始入住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人们常常谈论着他那改造旧屋、重建家园的庞大计划,而这项计划因为他的去世而搁浅。由于他没有子嗣,他曾公开表示,在他有生之年将使整个地区都能从他的财产中获益。因此,许多人都为他的突然去世而悲痛万分。本栏常常刊登他对当地和本县慈善事业的慷慨捐赠。

虽经验尸,仍未能弄清与查尔士爵士死亡有关的诸多情况,至少尚不能排除因当地迷信而引起的种种谣传。无论怎么说,还没有理由怀疑这是谋杀或其他非正常死亡。查尔士爵士是个鳏(guān)夫[2],或许就某种程度而言,他是个思维习惯怪僻的人。尽管他财产丰厚,但他个人兴趣非常简单。巴斯克维尔庄园中的仆人仅拜里莫夫妇俩。丈夫是总管,妻子是管家妇。他俩提供的证词,均被几个朋友证实,即“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的身体不适已有时日了,特别是心脏病,表现为脸色突变,呼吸急促,以及严重的精神忧郁症”。他的私人医生和朋友莫迪摩尔医生的证词也是如此。

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有一个习惯,他每晚睡觉前都要沿着巴斯克维尔庄园有名的水松夹道散步。5月4日那天,查尔士爵士曾说他计划第二天要去伦敦。那天晚上,就跟平常一样,他出去散步,可再也没有回来。十二点时,拜里莫发现大门仍开着,便吃惊不小。于是,他点着灯,

出去寻找主人。那天,天气潮湿,查尔士爵士留下的鞋印,沿着夹道,非常清晰。在夹道一半处有扇栅门,门外有条路通往沼地。许多迹象表明,查尔士爵士曾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沿着夹道散步,他的尸体就是在夹道尽头发现的。有一个事实未能得到解释,即拜里莫说,过了这扇门,他主人的脚印似乎变了样,从那一刻起他似乎是用脚尖在走路。那时,有个名叫墨非的吉卜赛马贩子正在离这里不远的沼地上。不过,他自己坦白说,当时他喝得醉醺(xūn)醺的,因此只听到了喊叫声,但说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在查尔士爵士身上找不出任何施暴的迹象,然而,医生的证明却指出,死者的面部扭曲,简直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脸部扭曲的程度,甚至连莫迪摩尔医生起初也不愿相信,躺在面前的就是他的朋友和病人。据解释,这种症状对呼吸障碍和死于心力衰竭的病人来说是常见的。这一解释已经在尸体解剖时得到证实,说明他长期患有心脏病。法院验尸官的报告跟医生的证明相吻合。事情到这个地步已属不错。如今,最重要的是让查尔士爵士的后代仍住在庄园,从而继续其因他去世而不幸中断的慈善之举。倘若医生的证明仍不能消除邻里传言中荒诞无稽的故事,那就很难使人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来居住了。据了解,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如果还活着,便是巴斯克维尔庄园的下一个主人了。他是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弟弟的儿子。有关这一位年轻人的最后一次消息是说他在美洲。现正在进行调查,以便通知他来接受这份不小的遗产。

莫迪摩尔医生把报纸折叠好,塞回口袋里。此时,福尔摩斯开始感兴趣起来,并请医生谈谈自己的看法。莫迪摩尔医生想了想,便说了些未曾披露过的事儿。

“沼地上的住户之间相距很远,而彼此较近的人,关系就非常密切。正因为如此,我常见到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沼地上,除了拉夫特庄园的富兰克伦先生和生物学家斯泰普顿先生外,方圆数英里之内就不再有什么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了。查尔士爵士是个性情孤僻的人,是他的病使我们相识,对科学的共同兴趣又使我俩成了好朋友。他从南非带回许多科学资料。我们一起度过了许许多多令人迷恋的夜晚,研讨了非洲丛林人和豪顿托脱人的比较解剖学。

“在他最后几个月的日子里,在我看来,查尔士爵士的神经系统显然已经达到崩溃的边缘。他对我刚才念给你听的传说太相信了,虽说他每天晚上要出去散步,但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可能引诱他晚间走出庄园,前往沼地。这在你看来,是难以置信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他深信厄(è)运必将降临到他的家,而他从祖先那里听来的传说更加使他不快,仿佛随时都会大难临头。他不止一次地问我,夜间出诊中是否看到过怪物或是听到过狼狗的嗥叫,他说话的声音总是不住颤抖,充满了恐惧。

“我至今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驾车去他家,那是他死前的三个星期。他刚好站在门前。我下了车,站在他跟前。突然,我看到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的背后,表情极度恐慌。我猛地转过头,恰好瞥(piē)见一头类似黑色大牛犊的东西,飞也似地穿越大路。我见他如此激动惊恐,只得走到那畜生横穿大路的地方,四下寻找一番,然而,它已经不见踪影,而这事仿佛给他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那晚,我整夜都陪着他。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为了解释他的紧张情绪,他把刚才我念给你听的那份手稿托付给我,要我妥善保存。我提起这个小插曲,是因为这对后来所发生的悲剧很可能非常重要,而在当时,我真的以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他的惊恐自然也是毫无道理的。

“正是由于我的劝说,查尔士爵士才决定去伦敦的。他的心脏,我知道,已经受到了影响。原以为在城里待上几个月,消遣消遣,能使他紧张的情绪得到松弛。我俩的朋友斯泰普顿先生也非常关心他的健康状况,他也同意我的看法。然而,最后一刻,在他临走前的夜晚,可怕的灾难终于降临了。

“查尔士爵士去世的当晚,不到一小时,我就赶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我仔细检查了一番,并确证了验尸中所提到的所有事实。我循(xún)着脚印,沿着水松夹道走去,在通往沼地的栅门边,发现他好像在那里等过人。我注意到打那以后,他的脚印形状起了变化,而且还注意到在松软的沙地上留有拜里莫的脚印(不可能是别人的)。最后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尸体,尸体在我到达之前没人动过。查尔士爵士脸朝下趴在地上,两臂前伸,手指插进了泥地,五官由于激动、抽搐而变形,以致连我也几乎认不出他来。可以肯定,他没有受到任何外来伤害,但是,拜里莫在验尸时作了假证,他说在尸体周围没有其他脚印,他什么也没有看到。然而我发现了——在离尸体不远的地方,而且非常新鲜、清晰。”

“脚印?”

“脚印。”

“男的还是女的?”

莫迪摩尔医生奇怪地看了我们一会儿,他的声音简直轻得像耳语:“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些巨大的爪印!”

福尔摩斯也紧张地向前探出身子,双目炯炯发光,严肃、冷峻。通常这说明他对此事非常感兴趣。

“你看清了?”

“一清二楚。”

“可你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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