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铁锤、铁轨的撞击声会刺伤耳朵
早晨,我和拉丽达走在上学的路上。
火车站方向,传来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把我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火车站站长吴正礼,正指挥几个工人往墙上贴大字块儿,上面写着“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吴正礼喊:“歪了,歪了,你们没长眼睛吗?揭下来重贴!”
几个工人只好把大字块儿揭下来,再重贴一遍。
吴正礼又说:“这回还差不多……”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要事似的,对大个子工人孙老歪说:“哎——老孙,我告诉你,你可要多留心,把那个苏修老婆子给我盯住了,千万别让她跑了!”
木讷的孙老歪说:“这事交给我办,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还能跑了她老婆子!”
下午三点多钟,孙老歪领着两个铁路工人,来到铁匠铺的院子里,其中一个进屋时间不长,又出来了,同孙老歪窃窃私语,像在说着什么。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吹风机呜呜地响着。
孙老歪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怒气冲冲地敲打着铁匠铺的门框,大喊:“老夏,老夏,你出来一下!”
铁匠铺里仍锤声当当,好一会儿也没出来人。
孙老歪急了:“老夏,你的耳朵里塞茅草了吗?我喊你半天了,我叫你出来呢!”
屋里的锤声突然停了,夏铁匠腰上扎着黑胶布围裙,脸上流着汗,还挂着炉灰,手里拎着一把短手锤,一脸威严地问:“你叫什么,没看我正忙着吗!”
孙老歪说:“老夏,你以为自己是铁匠就是工人了吗?你骨子里还是农民!”
铁匠问:“农民咋的了?”
孙老歪很牛气地说:“我……知道吗?我,我是铁路的……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领导你,知不知道?”
铁匠说:“什么领导?你是驴子,我是马,驴叫唤,马拉车,各走各的道,你关我什么事?”
孙老歪说:“要不怎么说你是农民呢,阶级斗争的觉悟太低了!回家和你妈说,现在是反修防修的年代,你妈原来是苏联人,让她老老实实的,别整天穿裙子、画红嘴唇,更不能去教堂做礼拜,那是修正主义的东西……”
铁匠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行了,你别说了,我妈的爸爸,可是帮助中国建铁路的工程师,他是为咱中国的铁路牺牲的!”
孙老歪狡猾地说:“那能说明你妈是清白的吗?这年头关系复杂得很,有的人隐藏得很深……”
铁匠大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拎着手锤,直逼孙老歪。
孙老歪一边躲闪着后退,一边狐假虎威地喊:“明天让你家的老太婆,到火车站反修群专办来一趟……”说完就溜了。
夏大伯愤怒地抡起手锤,猛地砸在一节钢轨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晚上。夏家煤油灯亮着,瓦丽娅奶奶和铁匠各坐在炕桌的一边,母子二人在饮酒。
母亲试探着问:“火车站的工人找你有事?”
儿子脸色沉郁,不答话。
母亲怯懦地问:“他们又问我爸爸了吗?告诉他们,你姥爷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他是来帮助中国的,后来还死在了中国……儿子,你不要怕,有什么事也找不到你的头上。”
铁匠说:“妈妈,我是担心他们陷害你啊!”
母亲说:“儿子,妈妈都到这个年纪了,什么也不怕了,只要你和拉丽达不受伤害,他们对你妈妈也无可奈何。”
铁匠说:“妈妈,你最近少去小教堂祷告,那里离火车站那么近,那帮工人待得手都发痒,正找机会抓苏修特务呢!”
老太太瓦丽娅笑了:“我都快七十岁的人了,有老太太当特务的吗?真是无稽之谈。”
铁匠小声说:“妈,您还是多加小心些好。”老太太一脸慈善,“我们不说这些了,和妈妈一起唱歌吧。”
说完,瓦丽娅老太太便小声哼唱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田野,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里唱着明媚的春天……
铁匠儿子的情绪开始好转,他被妈妈的情绪感染了,从地桌的抽屉里拿出口琴,为妈妈伴奏。歌声和琴声格外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