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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十年前的相遇（第2页）

毛柏宁12岁就参加了少年先锋队，接受过部队卫生队的训练，她想起热水间刚烧好的开水，赶紧让陶主任接了一杯过来。她坐在长椅上，将少年轻轻扶起，让他依偎着自己的身躯，喂他喝下茶缸里的热水。

只见少年刚喝下两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泥沙正好涂在了她新换的绣花棉袄上。

毛柏宁秀眉一蹙，这身棉袄是宁则臣亲手给她缝制的，她本想起身避开，少年却咳喘不止。看着痛苦不堪的少年，她终究还是一口口喂着他喝下了一杯热水。

少年大口呕出了不少混着泥沙的热水，精神逐渐恢复过来。他黯淡的眼睛逐渐恢复了些许光彩，右手轻轻握住毛柏宁的手，低声说道：

“谢谢你，同志。”

那是一双富有灵气的眼睛，毛柏宁只感觉到一道耀眼得精光径直向自己投来。

她心中微微一动，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淡淡地回道：“你躺好，不要动，休息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医生。”

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从长椅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看着宽敞明亮的接待室，嗓音猛然升高：“我，我叫周子楷，我来参加油田的招工考试！”

毛柏宁拽住他破旧的棉袄，让他坐下，随后一脸严肃地说：“你是说油田的招工考试吗？考试在昨天就结束了，你来晚了！你现在好好休息，等养好身体了就回家吧。”

周子楷听她这么讲，呆呆地坐在了椅子上，眼泪如注：“我，我走了两天两夜，才走到的城里，怎么就来晚了……”

周子楷边诉说自己的经历边抽泣起来，在场的众人听后都大感震撼。原来周子楷是附近胡堂乡的农民，听村里人的议论才知道酒泉市所属的玉门油田最近在农村进行招工，只要通过招工考试就可以成为一名正式石油工人。

说是招工考试，其实只是一场简易的面试，只要家庭成分合格，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残障人士，基本都能通过考试。周子楷家里是三代贫农，背景绝对合格，听说后不禁动了心思。

从胡堂乡到酒泉市区有足足20公里的路，进城需要穿越一个大戈壁滩，每天只有一趟背着煤气包的汽包客车在站点通勤。那时的中国石油资源匮乏，用于通勤的全是这种烧煤气的客车，速度慢，运力差，优点就是价格便宜。

可尽管如此，他仍然没钱去坐通往城里的班车，思来想去，只好带了四个烧馍，凭借两条腿踏上了前往市区的路。

三月的戈壁滩风大沙多，大风刮起来，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路上又都是细小的石子，路才走了一半，就把他的布鞋弄得破败不堪。由于每迈一步路都伴随着割脚的剧痛，他花费了两天两夜才走到酒泉城下，一路问询沿途的村民终于走到了位于城郊的市委大院。

这一路上他饿了就吃满是泥沙的干烧馍，渴了就敲开沿途的农家讨水喝，困了就钻进无人看管的干草堆里倒头就睡，实已和乞丐无异。这个年仅16岁的少年费尽千辛万苦，总算爬进了市委大院的大门，没想到却被告知招工考试在昨天便已经结束，自己与工人身份已然无缘。

周子楷越说越委屈，在偌大的接待室号啕大哭起来。在场的众人皆佩服他的韧劲，也可怜他的遭遇，却也无能为力。

今天的新闻稿还没写好，毛柏宁着急去写稿，她看到周子楷已无大碍，心下一宽，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欲离开。周子楷看到她要离开，忽然开口道：

“同志，你，你叫什么名字？”

毛柏宁回眸一笑，粗粗的麻花辫随着扭头甩在了她的绣花棉袄上，也甩在了周子楷的心里。

“我叫毛柏宁。你都16岁了，还哭哭唧唧的，羞不羞。”

周子楷听她这么说，立马收住了眼泪。他呆呆地看着空****的院子，不再言语。

毛柏宁回到办公室，开始静下心来写新闻稿。那年头识字的人不多，有才干的人更少，尽管她那年刚满16岁，便已经是酒泉市第一中学的团支部书记了。由于市委的原广播员被调去支援油田前线，因此毛柏宁留驻在市委大院，兼任着广播员的工作。

可是任凭她怎么构思，今天的晚间播报还是没有眉目。她气鼓鼓地打开窗户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周子楷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顷刻间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她灵机一动，挥笔写道：

“人民子弟多奇志，翻越戈壁赴石油……”

今晚，上到市级干部，下到普通干事，市委大院的所有职工们都在乐此不疲地讨论起一名农家少年用两天两夜穿越戈壁滩，参加玉门油田招工考试的故事。毛柏宁将周子楷的故事写成了今天的新闻稿，经过播音员慷慨激昂地讲演，赫然将这场长途跋涉的奔赴描绘成了一次为国为民的伟大献身。

而周子楷这名农家少年落魄的两天两夜，也在今晚成为了市委大院里的小小传奇。

在职工宿舍里，宁则臣对这名农家少年极感兴趣。她细心询问起毛柏宁关于周子楷的一切，听到他呕出了满腹的泥沙时，叹气说道：

“这地方呀，太穷了。天干地燥，土地肥力差，农民种地难种出收成，若是顺利招工成了工人，倒还是条不错的出路。”

说着又接连叹了几口气，像是在惋惜穿越了二十公里戈壁滩却错过招工时间的周子楷。

“西北的风沙大，还好没吸到肺里去，要不然准落下病根。这个西北娃，太可怜了。”

毛柏宁怔怔地看着母亲，说道：“可是他错过了招工时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