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第二章 文盲小周（第2页）

周子楷愣愣地听着，李白他是知道的，也听当过秀才的二爷爷讲过他的《静夜思》，可这首《行路难》对他来讲太难理解了，“长风破浪”是什么，“直挂云帆”又是什么？他听毛柏宁叽里咕噜地讲了一大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毛柏宁书记，‘云帆’是什么意思？”

毛柏宁拿钢笔敲着他的脑袋说道：“云帆就是帆船的帆，用来调节海上航行时的风向。”

周子楷的目光陷入呆滞，沉默不语。

毛柏宁一愣，心想这呆子莫非是在开我玩笑。她不开心地看了眼周子楷，却发现他的神情又困惑又认真。

他该不会不知道帆船是什么吧。毛柏宁想了想，自己从小在甘肃长大，倒也没见过船，只是宁则臣从小教自己识字读报，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自然远高于从小在封闭又落后的农村长大的周子楷。

她心中敞然，莞尔一笑，说道：“看来我不是个好老师。我们不讲李白啦，昨天扫盲班的老师教了你什么，你给我讲讲吧。”

周子楷这才回过神来，他将练习册打开，认真地给毛柏宁复述起来……成为一名工人不过2个月，周子楷已经能勉强能读懂简单的汉字和句子了。毛柏宁帮他巩固了一下，随后又考他当场默写汉字。周子楷想在毛柏宁面前把字写得好看点，结果却越写越丑，不禁急得满头大汗，惹得毛柏宁含笑不止。

不一会儿，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两人拿着工作证明去职工食堂吃了顿饭，随后又回到了图书室里。见周子楷正在认真练字，毛柏宁便在图书室里随意翻看起图书。

这个图书室虽然远不如酒泉市图书馆的藏书多，但收藏的都是中西方的经典作品，既有中国的古典四大名著，也有新文化时期的鲁迅文集，走到外国文学区，开头的第一本竟是北方文学家普希金的诗集。

毛柏宁心中惊叹，取下这本诗集翻阅起来。诗集中包含了普希金的《致大海》、《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等经典诗篇，甚至还有叙事长诗《叶普盖尼奥涅金》的全文。毛柏宁在书架下静静读了会儿诗，心念一动，将诗集带回了两人的座位。

“周子楷，我想教你读外国诗。”毛柏宁坐在周子楷的对面，眉目含笑，把这本《普希金诗集》放在了他的面前。

“我连中国古诗还学不明白呢……”周子楷脸色发窘，不过仍然保持着书籍的好奇。“普希金，他是油区上的人吗？哪个钻井队的？”

“他可不是钻井工，”毛柏宁被他逗得咯咯乱笑，“他是北方文学之父，一位大诗人。”

毛柏宁翻开诗集的第一页，轻声读道：“‘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要学会镇静……’”

北方诗人？那岂不是敌人！周子楷脸色一变，伸出手来，便想将这本书重重推开。可是毛柏宁朗读声正绵绵传来，听着听着，他心中却又有了另一层感受。

是呀，“忧郁的日子里要学会镇静……”和中国的古诗不同，这句诗听起来是那样的浅显易懂又振奋人心，配合着毛柏宁软糯的嗓音，周子楷的心也随着这位百年之前的北方大诗人逐渐沉淀下来。

图书室里并没有其他读者，两人逐渐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浸状态里。毛柏宁读了一首又一首，终于把书中的短诗全部读完。周子楷意犹未尽，缠着毛柏宁问道：

“还有吗，我还想听！”

毛柏宁翻了一下诗集，接下来的便是那首叙事长诗《叶普盖尼奥涅金》了，窗外天色渐黑，自己该回城里了，毛柏宁把书合上，温声说道：

“今天太晚了，下个星期来找你的时候再给你读吧。”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本，递给了周子楷。

“这个笔记本送给你，等你会写字了，要记得给我写诗哦。”

周子楷从未见过包装如此精美的本子，拿手反复摸着牛皮的纹理，心中只剩下惊叹。他把玩了一会儿牛皮本，随后在自己的破棉袄里摸索了半天，拿出了一支国产的“英雄牌”钢笔递给了毛柏宁。

“你上次跟我讲你的钢笔摔了一次，不太好使了，这是我买来送你的。”

毛柏宁微微一怔，接过了钢笔。这是只通体黑色的直尖钢笔，在夕阳的照耀下映出浅浅的淡红色，看起来光耀可人。

她在供销社商店里见到过这支钢笔，一只要5块钱，而周子楷作为学徒，一个月的工资也就20块钱。

“等一下！”周子楷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把钢笔讨走，随后翻开《普希金诗集》中的名篇《秋天的早晨》，指着其中一句诗歌说道：

“我最喜欢这一句，我要把它抄在笔记本上。”

周子楷翻开笔记本，紧握钢笔，认认真真地费力抄写道：

“我最后一场梦中看到的情景，已带着我情人的倩影飞逝。”

这行字仍然是那么扭曲难看，周子楷抄完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好好的一首诗，被你抄下来以后就变得滑稽起来了。”毛柏宁看着这句诗，含笑调侃起来。“不过，你刚开始认字，只要保持学习状态，你的字会写得比我还好看的！”

周子楷的眼睛里绽放出了光彩：“真的吗？那我要把所有好听的诗都抄给你看！”

窗外的马路上，一辆汽包客车鸣起了汽笛，提醒着准备进城的乘客。

“那个时候，你就能给我作诗啦。”毛柏宁收下钢笔，站起身，“最后一班车要发走了，我该回去了。”

到分别时刻了。

周子楷将诗集放回原处，跟在毛柏宁的身后，目送她上了客车。戈壁滩的夕阳格外宏大，放眼望去，扛着臃肿燃气包的客车在黄昏下宛如一骑红尘，正沿途卷起风沙，缓慢地朝酒泉城中驶去。

看着远去的客车，周子楷心中感到一阵落寞。这种浓重的孤寂感，比他从胡堂乡徒步四十里地来到酒泉城中参加招工考试还要强烈。

忽然，客车的车窗打开，只见毛柏宁的半个脑袋露了出来，一只洁白的手臂伸出，冲周子楷挥了几下才缩了回去。周子楷看着毛柏宁的道别，只觉得这种被人珍重的感觉比在食堂吃到五花肉还要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