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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爱的教育（第1页）

第一百二十八章“爱的教育”

听了父亲这话，周石天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他低下头，明晃晃的月光映的他的头发如同银丝，佝偻的身躯此时像极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挺起腰来！”周子楷喝道，“男子汉一个，天天弯腰驼背的成何体统？”

“爸爸，我错了。”

“错哪了？”周子楷眯着眼睛，声音稍微放缓，说道。

“不该顺手牵羊拿图书室的书。”周子楷的声音小小的，平日里大院里的暴烈，如今却如一只绵羊般温顺。

“嗯，你错了。”周子楷点点头，“但也没完全错。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周子楷把手背在身后，黯然道：“你是未成年人，成年以前做的事，我作为家长都有责任。你为什么想要‘窃’书？还不是因为平日里没有书读？”

想起石油大院的偏僻，周子楷不禁黯然神伤。太偏了。诺大的石油大院，最近的城镇只是一座县级市，距离地级市荆州也有60公里的路程。是，大院里有完整的物资供应系统，能够保障内部子弟的日常生活，但在精神生活上，仍然是匮乏的。进入大院的新华书店，能买到的书籍只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爱的教育》……书的品类少，故事性弱，读起来索然无味。

实际上，大家唯一的文娱方式是厂区每周一次的露天电影，以及工会偶尔主持的文艺演出。

周石天经常缠着周子楷带他去荆州玩，荆州是那时方圆几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城市，物资供应远远比作为生产单位的江汉油田充足的多。但周子楷工作太忙，哪有时间带他出远门？只能一拖再拖。这次出行，周石天可以说是饥渴已久，走一趟大西北，社会阅历增加了不少，但在那间小小的图书室里，终究没有抵挡住图书的**，动手顺走了书。

“承认错误就好。”从冗杂的思绪中出来，周子楷又摸向了自己的鼻子，“这样吧，以后我每两个星期，带你和周石庆去一趟荆州，去采购，去买书。爸爸每个月给你买两本书，再给你买一台书柜，放在卧室里。”

“啊。”周石天没说话，只是发出一声惊叹，随后眼神中流露出惊喜的目光。

“但你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了。”周子楷声音又严厉起来，“成年以前，有想要的东西跟我说，我能买就给你买；成年以后，有想要的东西你自己赚钱买，我资助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周石天点点头，但仍然能听到他语气中的暗喜。

“回屋吧，妈妈不会问你这件事，她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本书——”周子楷看了他一眼，拖长了语气，“明天我带着你去图书室，给我还了去。对了，记得向图书管理员道歉！”

这场偷书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周石天去还书时，特意拉上了弟弟。周石天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弟弟做错了什么，自己做了错事，弟弟只是没有昧自己的良心。多年以后，周家遇到了和这次偷书事件同样的事，周石天也做了和弟弟同样的决定。

周子楷夫妇在西北老家又住了一个星期，这才买好了回单位的车票，准备返航。临走之前，他专程去邻镇拜访了孙守田的父母。这对老顽固见了周子楷就朝他们要钱，说是孙守田欠了他们的赡养费，而且孙家老二三十多了还没结婚，缺彩礼钱，要找一次性补清。问他们要多少？孙父歪着脑袋掰手指算了半天，便狮子大开口要了整整两百元。

周子楷心下有些有些不悦，但一抬头，看到孙父那花白的头发和不断咳嗽的身躯，心下一痛，没在说话，当即凑了两百元现金，塞进了孙父的口袋里。

反正这钱还得从孙守田那里出，倒也没什么。这小子将近二十年没回过家，让父母“吸”点血，倒也说得过去。从孙家出来，看看远处即将沉下地平线的夕阳，周子楷和毛柏宁对视一眼，知道到了离别时分了。

照例是火车站送行。周家父母、周家老二坐着班车一起到了酒泉站，在站台送一家四口上车。看着驶入站台的火车，周子楷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离开家乡前往大庆油田时的离别景象。和二十年前不同的是，父亲和母亲的头发早已花白，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从居高临下的父母变为了心怀期盼的老人。期盼什么？期盼孩子在外顺利，事业有成；期盼孩子早点回家看看。

看着年迈的父母，周子楷的双眼逐渐模糊。周母照理递过来一整筐煮鸡蛋，嘱咐他们一家人路上吃。

“儿啊，听妈的，年纪大了，回家养老。”沉默寡言的母亲给周子楷剥了一个鸡蛋，随后冲儿子嘱咐道。这个年至花甲的农村妇女不识字，没文化，一生中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小小的酒泉车站。但她一生中最自豪的事就是培养出了这么一个走遍中国的儿子。四十年后，她将在自己的百岁寿宴上想起屡次的送行情景，陷入对往事的幸福回忆中。

“周子楷，”接过周母的鸡蛋，毛柏宁忽然有感而发：“这场景是不是似曾相识？”

“岂止似曾相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周子楷苦笑一声，随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

对，少了一件事。”

“什么事？”毛柏宁一愣，疑惑地问道。

“你忘啦。”周子楷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当时，你在站台上狠狠亲了我一口！”

“我呸。”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毛柏宁不禁面颊泛红。那时候真年轻啊，胆子大。那是个社会风气普遍保守的年代，大庭广众下的吻别，说不准就能被人塑造成一个**的女性形象。

见到妻子害羞的神色，周子楷微笑道：“来，我还想亲一个。”

“滚犊子。”毛柏宁冷着脸，随后牵着两个儿子的手登上了火车。汽笛声响起，火车即将开动，毛柏宁和周子楷打开车窗，在逐渐加快的加速度中冲两位老人扬手告别。

“儿，今年年底如果有时间，叫上周子弦一起回来过年！”周父喊道。

周子楷在车里高声应道：

“好！”

火车远去，父子却都知道，此经一别，不知又得几年才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