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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功败垂成（第1页）

第八十一章功败垂成

接断指是一回事，成活又是一回事。断指患者比断手断肢的情况更加复杂多变，这是因为手指的血管和神经比后者更加精细。

三天后，周子楷的左手手指开始发青，发紫。几根手指高高肿起，皮肤油光发亮。刚开始，周子楷还能感觉到断指处的瘙痒和肿胀，再后来，断指处就再没有丝毫直觉了。

“师父，”小赵偷偷说道，“我感觉情况不对。”

“情况是不对。”张晨海看着周子楷的手指，扭过头，闭上了眼睛。

“还是差点火候。手指没活。”

说罢，张晨海脱下自己的白大褂，背着手缓缓走到病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柏树，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时已是盛夏，夏花摇曳，树影缤纷，阳光如花瓣般撒入屋内，留下一闪一闪贝壳似的光斑，让病房内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稍有放松。光束如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聚焦在周子楷侧躺的床榻上，聚束成型后，能看到其中漫舞的微小粒子，仿佛夜半星空。

午后的光线仿佛有味道，深深一吸，能嗅到一股沉醉的烟火气。古有谚语，“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张晨海在窗前呆立片刻脑海中却己走过了人生六十四年的旅程。他想起自己当随军军医时的青春岁月，想起自己在大庆坐诊时的峥嵘中年，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也许，到了自己退休的时候了。

“小刘。”张晨海回过头，一脸慈爱地望向他，“三天前的那场手术，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次尝试。可惜的是，手术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我已经反思了一晚上，原因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设备，设备，还是设备。我们需要专业的显微镜，需要更细的医用针，现在已经不是只靠肉眼就能做手术的战争年代了，我们的医学设备极需要更新换代。小刘，你性格急躁，在外科手术上难以有大的成就，我建议你未来转做医学设备研究，去高校也好，去研究所也罢，远比你耗时间在医院里坐诊更有意义。”

小刘愣愣地听着，随后点点头道：

“是，老师。”

“小赵，你性子慢，技术涩，适合坐诊。俗话讲‘坐诊磨三年，三年又三年’，石油前线急诊多，适合你在一线磨砺。你技术一般，天赋也一般，但未来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好医生。”

小赵听老师如此评价自己，倒也不沮丧，只是微微颔首：

“好，老师。”

“我们虽然在石油医院，但也是石油大院的一份子。记住，未来不论去哪里，都不要给老石油们丢脸。”

跟徒弟们吩咐完，张晨海又走到周子楷病床前，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说道：

“周指导员，抱歉，我没能医好你的手指。”

“说的什么话。”周子楷疲弱地笑笑。他用余光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轻轻摇头说道：“我不贪，活着就够了。”

“通透啊。我是医生，你是司机，但你的功绩比我大得多——你是货真价实的从鬼门关里救下一条人命。”

张晨海竖起大拇指，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本来还想着带个荣誉光荣退休，没想到还是失败了。人啊，如果准备不足还是不能随便尝试啊……”

周子楷本来还想说几句，但是剧烈的疼痛让他无力思考。由于这几天反反复复做手术，并没有全程使用麻药，因此从昨天开始他就在硬抗断指的疼痛感，当时间够长时，疼痛感与疲惫感已经混杂在一起，再也无从分辨。

张晨海跟他对视了一会儿，便准备去找院长商量内退的事儿。可还没推开病房门，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洪亮的歌声：

“就是这个病房，毛厂长！”

这首歌唱的是《东方红》的调子，病房里的几人都愣了一下，心想啥情况，第一次听到有人有唱歌代替说话的。只有张晨海见多识广，隐约猜到有些结巴患者会用唱歌缓解结巴的症状。

病房门推开，只见一个青涩气质的大男孩身后跟着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女子，她身穿一身洗的发白的文工团军装。只是这位潇洒端庄的妙龄女郎表情怪异，仔细看去，脸上竟然挂满了泪痕。

“周子楷。”被叫做毛厂长的女子大声喊道，“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为什么……”

“你来了。”周子楷惨淡地笑笑，“你问我为什么要去救人吗？换做是你，也会那么做的。”

来人自然是毛柏宁了。周子楷救人后重伤入院的事已经在一天内传遍了整个石油大院，所有人都在疯传周子楷在“磕头机”的底座下英勇救人的光荣事迹。

只是这件事越传越邪乎，开始有人说周子楷只是丢了三根手指，后来不知是谁，说周子楷为了救人，整只手臂都被磕头机夹断了；更有甚者，传言周子楷两只手臂都被夹断了，现如今已经成了无臂人……

毛柏宁快步跑到病床前，低头朝周子楷的伤手看去。只见周子楷的躯干如往常一样修长健硕，两只手臂仍然安好，唯独左手的末端缠上了一圈厚厚的医用棉布。

毛柏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将头放在了丈夫的胸膛上，听着周子楷猛烈的心跳，低声哭喊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周子楷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此时却已然无言，只是盯着毛柏宁的头发，眼泪打转。自从担任机修厂的厂长后，毛柏宁的工作比原先在幼儿园忙了好几倍，为了方便在车间环境里工作，她干脆剪掉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秀发。平日里戴着军帽，看起来倒也是英姿飒爽。

“别哭了，别哭了……”周子楷哄道。十年前的大年夜，她没抢到猪腿肉时，闷闷不乐了一整天，周子楷也是这么哄她开心的。张晨海和徒弟几人觉的尴尬，早已经推门而出，给他俩留下了二人世界。就在夫妻分居多年的午后，两人的双手终于重新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