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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在天湖边上（第1页）

第二十四章在天湖边上

第二天天刚亮，达瓦匆匆起来，到镇兽医站买药去了。小扎西在炕上赖了一会儿床，也慢腾腾地起来了。他的脖子和手上的伤口只是皮外伤，他看了看小腿上被牧犬咬伤的两道口子，伤口有些愈合了。一晚上抱着小腿睡觉，小腿都麻木了，所以他不知道小腿的伤口还有没有痛感。小扎西穿着皮袄，边系腰带，边从炕上下来，但是耳畔还回响着昨晚那个长辫子女人尖声尖气的哭声。

小扎西把羊群从羊圈里放出来，赶到背后的山脚下，羊群鸣叫着上山了。他忙完家务的时候，小腿恢复知觉，伤口开始一阵阵疼起来。于是他回到火灶旁边，取下缠裹在小腿上的装着羊毛的布条，从锅背刮了一小块黑炭，往伤口上涂了一下。伤口开始一阵一阵地疼，但是一会儿，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稍微好受了点。

火灶里的烧柴都已经燃尽了，半掀开的锅盖里，最后的蒸汽也逐渐没有了，木屋里外，一片安静。阳光从窗户和门缝里钻进来，分别照在火炕和灶台上。阳光里飞扬着无数精灵般的飞屑，木屋里洋溢着暖和的气氛。小扎西坐在灶台旁边用柳树做的木凳上，低头把弄着伤口，鼻尖拉着长长的透明的鼻涕，鼻涕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突然，一只肥壮的公地鼠大摇大摆地从木屋内墙的石头缝里钻出来，好像到了一个无人领地一样，在并不宽敞的木屋里，贴着墙脚，溜达了一圈，然后居然爬到了灶台上。小扎西见状，像个雕塑一样，连根汗毛都没有动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随地鼠的举动，不停地转动着。

公地鼠到了灶台边上，两手聚在胸前，两只黑豆般的眼睛警觉地眨巴了两下，然后朝着后面的石头墙吱吱地叫了几声，似乎在传达暗语。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一只母地鼠带着四五只小地鼠从石头缝里钻进来了。几只小地鼠到了木屋里面的空地上，一会儿跑来窜去，一会儿一起玩耍。母地鼠看到公地鼠在灶台上，就一跃跳上灶台，地鼠夫妻并肩来到锅边上，打量着眼前巨大的铁锅，仿佛筹谋着如何钻进去，以便吃到锅底可能贮存的食物。但是灶台和铁锅的锅盖之间还有一点儿距离，公地鼠朝着陡峭的锅沿上蹦了一下，重重地摔下来，小嘴里吱吱地叫着什么，好像在说，老婆，还是你的身材苗条，你跳到锅盖上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美食，让我们的孩子们吃吃。于是母地鼠二话不说，小巧玲珑的身体“嗖”的一下，跳到了锅盖上。

母地鼠从锅盖的缝隙往锅里看了看，看到里面满当当的已经冷却下来的透明见底的温水，有些失望地回头“吱吱”叫着。

公地鼠在灶台上站起来，挥舞两手，似乎交代它，给我捞出一点儿什么食物来，哪怕粘在锅沿的食物渣渣也可以，不然孩子们吃什么呢？正好这时候，在地上到处乱窜的小地鼠一个接一个爬到灶台上，个个饿慌了似的“吱吱”乱叫。小扎西看到这一架势，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痒痒起来，伤口更是一阵接着一阵地作痛。但是又对它们可爱的举动心生怜悯，于是眼睛张望着吊在木屋上空的几只被烟熏得透黄的袋子。他想了一下，现在他们的酥油和糌粑都吃完了，后面只剩喂狗用的粗粮和黑面粉。他从木凳上站起来，想从袋子里给地鼠一家弄点吃的。可是他这一起来，惊动了灶台上地鼠一家老小，它们先是慌慌张张，四处逃窜，还没有等小扎西缓过神来，就都钻进木屋墙脚不同的小洞里了。

这时候小扎西把自己的伤口忘得一干二净，反倒在碗里和了一点儿黑面粉，撒在屋内墙脚的洞口后，自己从木屋里走出来了。到木屋外面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在头顶，他来到羊圈门口，朝着背后张望了一下，山上没有看到羊群，但是一朵形状奇异的云团像下凡到人间一样，落在靠近天湖的山梁顶上，仿佛朝着谷底，朝着自己下山了。小扎西看到软绵白净的云团，心里总是感到难以言表的喜悦。他定睛一看，他们家部分羊群在白云之间，于是他沿着背后的小沟，匆匆上山了。

小扎西到山顶的时候，山顶到处都是成片的羊群和牦牛，他们家羊群也跟别人家的羊群合在一起。小扎西穿过山顶的牛羊群，来到天湖边。太阳暖暖地照在湖面上，他发现湖边上有几个女孩子，挽起裙子，但是毕竟是秋天了，有的蹲在湖边，有的用脚试试水温，不敢下水。湖心里倒是有四五个光着屁股的男孩子。他们泡在湖中游玩、嬉闹。小扎西站在湖边看了看，虽然整个夏天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小伙伴，但都是一个村的，相互认识。正好这时候，游在湖底的一个男孩突然“扑通”一声把他拉到湖里。他在湖里两脚朝天，差点被淹了，弄得小孩们都咯咯地笑起来了。在湖中，小扎西也只好跟他们一起游玩了。后来，随着水温的上升，湖边上那些女孩子也下水了，他们在湖中男女分组，彼此打起水仗来，弄得湖边饮水的牦牛和羊群受惊后，往后退几步，又回到湖边上，警惕地竖着耳朵继续饮水。牛羊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天湖上空的欢声笑语，如一阵阵微风，飘到很远很远。

太阳从头顶偏向西空，小孩子们在湖中游玩了几个小时，一个个像泥人一样，从湖中爬出来。他们穿上衣服后，都聚在湖边平缓的草甸子上，开始玩羊倌和狼的游戏。大伙儿推荐小扎西扮演狼，他不愿意，于是另一个绰号为“歪脸”的男孩子扮演狼。

小扎西扮演羊倌，其他的小孩子都扮演羊，一个接一个，跟在小扎西的后面。歪脸在前面跑动，去捉羊，小扎西拼命地挡住他，保护身后的“羊群”。最后小伙伴们玩得精疲力竭，但是仍然乐此不疲。突然歪脸说：“这个游戏玩了很久了，有点乏味了，我们干脆玩打仗吧。”

大伙儿到湖边的灌木丛里找木头，用来当枪支使，开始学着电影里，玩八路军和日本鬼子打仗的游戏。男孩和女孩加起来总共有八个，他们以牧场在黄草沟上游和下游为界限，分成两组，分别扮演八路军和日本鬼子。按说小扎西处于黄草沟上游和下游的中间，下游的人多一点儿，就把他算在上游里面。两边都争着当八路军，不愿当日本鬼子，只好由双方派一个代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谁当八路军，谁当日本鬼子。最后上游组来扮演八路军，下游组扮演日本鬼子。为了搞臭日本鬼子，他们从湖边捡来染色石头，在扮演日本鬼子的小伙伴脸上画了叉叉。

双方准备就绪后，每人的干粮都放在天湖边上略略突出的高坡上，分别从天湖的两边朝着高坡上进攻，谁抢先占领了高坡，谁就胜利了，可以吃干粮。输了的一口都不能吃，只能饿着肚子回家。双方各就各位后，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由于战斗结果关系到咕咕乱叫的肚子，所以双方的战斗力都很强，每个小伙伴都扛着木枪，拿着泥巴做的手榴弹，打打杀杀地朝着高坡上冲去。最后扮演日本鬼子的下游方胜出，大伙儿围在一起分享战利品时，对方却说，不对啊，按照电影里的剧情，双方打仗的结果，八路军胜利才行啊，怎么可以让日本鬼子胜利呢？于是双方之间发生了争执，而且唇枪舌剑，几乎短兵相见了。

正好这时候，湖边的灌木丛里出现了几个看上去有些胆怯的贡巴村的小孩子。他们到了湖边上，发现自己家的几头牦牛到了黄草沟的方向。他们紧张兮兮地望着这帮打仗的小孩，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说：“我们可否到你们草山上把我们的牦牛赶回来？”这时候，海螺村的小孩子们放弃战斗，挡住了三个小孩的去路，纠缠起来。歪脸说：“你们为什么把牦牛放到我们村的草山上？”

“你们村的牛羊也经常到我们村的草山上。”其中一个小孩子嗫嚅着说。

海螺村的小伙伴们异口同声地说：“没有啊，我们的牛羊什么时候去过？”

“我们不想找麻烦，只想马上过去把牦牛赶回来。”贡巴村的一个长脖子的男孩解释说。

歪脸理直气壮地说：“不行，要罚款。”

“不要以多欺少，我们的牛羊又不是没去过他们的草山上。”小扎西从小伙伴们里面站出来，两手叉在腰上说。

歪脸愤愤地说：“闭上你的狗嘴，我们的牛羊什么时候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