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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亮总是挂在对面的山顶（第1页）

第十九章月亮总是挂在对面的山顶

第二天早上，小扎西把羊群赶到左边的小沟里，傍晚，等羊吃饱肚子，他又把它们从长满植被的小路上赶到羊圈里。在路上，他听见对面的森林里传出两只猫头鹰轮流不息的叫声。小扎西觉得很奇怪，达瓦在的时候，猫头鹰不叫，达瓦一走，却叫得那么欢。是不是觉得如今羊圈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好欺负了呢？他虽然这样犯着嘀咕，但还是勇敢地数完羊，把它们关进了羊圈。老狗有些昏沉地呆立在木屋的踏板上，硕大的舌头吊在嘴角，双目始终盯着小扎西，生怕他突然消失，丢下它独自待在黄草沟看管羊群似的。

老狗昨天建立了卓越的功勋，但是它仍然保持着高贵体面的样子，不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骄傲自满。小扎西知道，那完全是为了等待一顿丰盛的晚餐。于是他识相地在狗食盆里放了两把粗粮，倒进温开水，用右手食指搅匀，送到老狗嘴边。老狗伸出长长的舌头，“吧唧吧唧”地舔着狗食，不少稀粥从它的嘴角洒落到地上。小扎西想，这样它肯定吃不饱，于是又回到木屋，从粗粮口袋里取出一勺粗粮，但是他又嫌少，干脆用双手捧了一大捧粗粮，倒在狗食盆里，搅匀，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老狗开心地舔着变稠了的杂粮粥，原本紧绷的耳朵因为心满意足而松软下去，贴在了头顶上。

天色渐暗，东方的月亮远没有升到空中，夹在两山之间的谷底，显得一片黑暗。小扎西把木屋里挂在柱子上的石油灯盏点燃了，顿时暗黑的木屋里变得明亮了许多，不过看到木屋里影影绰绰的器具，他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更要命的是他的耳朵，仿佛掏出了积聚已久的耳屎，变得格外敏锐。猫头鹰的叫声稍微缓下去以后，又从对面的森林里发出一种像患了哮喘病的人咳嗽一样的声音，而且声音密集在林中不同的地方。他心里嘀咕起来了，但是侧耳细听了一下，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而且勾起一段往事的回忆。几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上山打猎的时候，和父亲躲在某个隐蔽的地方，突然父亲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不让他出声，并且让他用耳朵来捕捉什么声音。

过了不久，对面山梁上的灌木丛中传来类似咳嗽的声音，当时他非常害怕，于是抱着父亲的大腿不敢动弹。哪知父亲用偷偷藏在家里的半自动枪瞄准叫声的方向，“啪”地打了一枪。一会儿，一只野鹿从灌木丛里翻滚下来，其他几只野鹿都四处逃散了。小扎西和父亲靠近一看，一只可怜的母野鹿四腿朝天，眼睛翻白，死在那儿了。小扎西问父亲，为什么野鹿鸣叫的时候你要打它呢？父亲说，这时候它们在**，容易失去警惕，后来小扎西从达瓦和德吉身上也看到类似的情景，但愿他们两个不要遭遇像父亲一样的猎手。他正在回忆往事的时候，对面森林里野鹿**时的鸣叫声消失了，但是各种不同的诡异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弄得对面原本庄严肃穆的小林子阴森可怕了许多。

小扎西跑到木屋外，从拴老狗的木桩旁边把老狗带进木屋里，关上了门，意在让它陪伴自己和小黑头。可是老狗到了木屋里，死活不上炕，焦躁不安地在屋内跑动了一下，然后硬是用头拱开木门，跑回拴自己的木桩边上。小扎西跟着老狗，再次连哄带骗地把它请进来，老狗又以同样的动作跑回自己的老窝，用心良苦的小扎西几番来回，空忙一场。小扎西只好抱着小黑头上炕睡觉了。

月亮升到山沟右上角的天空，银色的月光普照在羊圈和木屋上，木屋围栏的木桩拉着长长的阴影，对面的森林里，猫头鹰和小野鹿的声音逐渐消失了。羊都睡在羊圈里，大部分都没有声息，有些吃饱了后发出微微的反刍声，偶尔反刍声中夹杂着微微的喘息。小扎西让小黑头睡在自己身边，但它可能伤口作痛，站着不睡觉，而且不时把头伸到伤口舔一下。小扎西轻手轻脚地抱着小黑头，朝着它的伤口轻轻地吹了几口气。小黑头先是摇晃了几下小尾巴，全身似乎很受用，没有动弹。等小扎西的脖子和手脚都有些酥软了以后，他“噗”一声把石油灯盏吹灭，原本从窗口的缝隙里照在小扎西和小黑头身上的银色月光变得更加明亮了，而且他们两个的形状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了光线后，小黑头反而睡在小扎西身边的炕上，先是举头打了一会儿盹，然后把头放在怀里，形成海螺体，不一会儿，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累了一天的小扎西这才放下心来，头刚放到枕头上，鼻孔里就发出轻微的声息，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小扎西也跟着达瓦一起来到远牧点的牧场里，可是父母热情地迎接达瓦，对他连个招呼都不打。父母在达瓦面前摆了酥油糌粑和新鲜的奶渣以及过年才能吃到的白馒头。可是他的面前什么也没有。小扎西非常伤心，他的存在就像空气，父母不闻不问，视而不见。他以为父母知道了由于自己的失误而丢失花脖子的事情，在惩罚他。这样一想，他蹲在帐篷靠近门口的一角，双手抱着大腿，哭了。过去，自己犯了小错误而遭到父亲的责骂，甚至惩罚时，母亲会第一时间跑来劝解父亲，然后安慰自己。但是今天，即使他一个人伤心地哭泣，母亲却看都不看一下自己。

小扎西边哭泣边想，这下父亲一生气，一定会把自己过继给令人讨厌的三叔家，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读书了！他走出帐篷，跑到外面去了。突然天空中出现一团云朵，它开始传达昨天自己给父母捎来的话。他很好奇，昨天捎给白云的话怎么今天才到远牧点呢？他又想自己亲自见父母，父母都不理自己，天上的云朵传来的话，怎么能打动父母呢？他正不知所措时，父亲突然气冲冲地从背后冲过来，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突然他从噩梦中醒来，但是眼前一片漆黑，跟自己睡觉前完全不一样。随着视力的逐渐恢复，在一片模糊中，他发现原来是小黑头的小嘴顶到了他的脸上。

虽然这是一场噩梦，但是小扎西醒来，心中仿佛扎满了刺，非常痛苦。正在惴惴不安之时，帐篷外面阴风阵阵，立在羊圈门口的经幡“哗啦啦”响个不停。突然，木屋的木门吱吱地开了一道缝隙。心神慌乱的小扎西“咚”的一声跳下炕，跑到屋外，瞧了瞧天空，原来对面的山顶罩着一层云雾。过了一会儿，阴风停息，经幡也销匿了声响。小扎西回到木屋，重新上炕睡觉。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屋门又再次“吱吱”开了一道缝隙。这下小扎西有点心慌了，他扯过盖在身上的皮袄蒙住头，眯了一会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朝他枕边走来。小扎西害怕极了，他掀开皮袄一角，快速打量了一下屋内，只见黑暗的木屋已经明亮了许多。原来对面山顶上的云团转移之后，月亮又照进了屋子。小扎西这才长舒一口气，翻身下了炕。

小扎西悄悄来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打探，不久就发现对面小溪边的枯树上晃动着什么。他定睛一看，影影绰绰，像一阵龙卷风，又像是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小扎西马上“哐啷”一声把木门关得死死的，然后他回头看了看炕上的小黑头。小黑头被自己的举动所惊，睁开两只眼睛盯着他，似乎没有明白小扎西鬼鬼祟祟要干什么。

当小扎西从门缝里看到那可怕的一幕后，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以前发生在他们邻居家的一出悲剧。那家婆媳不和，有一次闹矛盾之后，媳妇一恼之下跑到黄草沟内侧的小树林中上吊自杀了。村里人都说她变成了女鬼，所以人们经过沟口的时候都难免慌慌张张。这件事毕竟过去很久了，小扎西对此从未害怕过。但是今天晚上，当这个“鬼影”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心里还是莫名地惧怕起来。

小扎西回到炕上，再次把皮袄盖在头上。小黑头可能也受到惊吓，把头钻进他的皮袄里，于是小扎西用皮袄的边襟盖住了小黑头的脑袋。但是这样，不但没有消除内心的恐惧，反而使它加剧了。他从炕上立起身来，打着盘腿，开始默默念诵六字真言。

听大人说，六字真言是所有佛法的精髓，但是若想除难辟邪和抵抗妖魔鬼怪，要诵念马头明王咒语，于是他又默默地诵念马头明王咒语。

小扎西嘴里嘤嘤嗡嗡地念诵着咒语，眼睛的余光却紧盯着门缝，生怕木门再次自动打开。果不其然，一会儿，木门又“吱吱”地打开了，而且缝隙比前两次大了许多。小扎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他在炕沿上缩成一团，小黑头也受到惊吓，躲在他的后面。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小扎西怎么想都有点不寻常。他觉得光念马头明王咒语不行，要把它写下来。他轻声轻脚地点亮石油灯盏，然后从炕沿下的坐垫下面摸出他的已经磨损的铅笔和破败的笔记本，准备写下马头明王咒语。

过去达瓦教过他马头明王咒语，但是马头明王咒语是重重叠叠的梵文字，他写了开头的“嗡”字，后面的全部忘了，于是他只好用铅笔往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相对比较完整的六字真言。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字迹潦草，不成模样，写完六字真言后，他从糌粑口袋里抓一点儿糌粑，在嘴里嚼了一下，然后把写着六字真言的纸张从笔记本上扯下来，吐出嘴里的糌粑糊抹在纸张后面，贴在木屋的门板外。

小扎西回到木屋里，外面再次刮来一阵阴风，屋顶的什么东西“哐啷”，被刮到地上，但是门板死死地关着，没有吱吱打开。小扎西和小黑头两个披着皮袄躲在炕角上，但是透过窗口的缝隙往外看的时候，外面闹鬼的枯树被眼前的羊圈给挡住了，只见明亮的月亮挂在对面山顶上。

小扎西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对面山顶的月亮。

当晚皎洁的月亮像画在天空中的奶酪，高挂在对面的山顶。以前他也经常举头看月亮，可是只知道月亮就是一个白色的圆圈，里面有个模糊的图案，没有仔细看过。今晚小扎西看着对面的月亮，突然月亮上面模糊的图案晃动起来。以前不管村里或者牧场里，遇到良辰吉日，大人们都说月亮里出现了观世音菩萨，激动地磕头，有些甚至感动得泣不成声。小扎西也抬头看过，可是月亮上除了几个模糊的图案，啥也没看见。据说看不见月亮里面观世音菩萨的人，没有福德。小扎西也跟着大人起哄，说我见到了观世音菩萨，而且长得如何如何，等等。不过今晚小扎西对着月亮看了又看，他发现月亮里模糊的图案微微地晃动起来，更加让他惊叹的是，月亮上模糊的图案逐渐变成一个人的头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这个人头像变成了他母亲。母亲头上两只粗长的辫子、额头上的皱纹、一双不太大的眼睛、挺拔的鼻梁，甚至脸颊上的酒窝都清清楚楚。他怎么看都像母亲睁开慈祥的双目紧紧地盯着他，仿佛在说：“扎西，阿妈很想念你，但是你一定要看好家里的羊群。”小扎西看到此情此景，鼻子发酸，眼里流出一股热泪，滴在小黑头的脖子上，小黑头回头看了看他疲倦的脸。

小扎西心想，如果我有一双翅膀该多好哇，可以飞到月亮上跟母亲相会，但是过了一会儿，一层淡淡的云遮住了月亮，母亲的脸也看不见了。小扎西擦干眼泪，坚定地对小黑头说，我们俩不怕野兽，不怕盗贼，更不怕鬼，我们俩睡觉吧。然后他将头放到枕头上，一会儿的工夫，木屋里拉起熟睡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