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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场音乐会一场灾难和一次坦白（第2页）

安妮太兴奋了，那天上午在学校里她并没有充分认真地对待功课。上课时，吉尔伯特·布莱思在拼写上胜过了她，又在心算时把她远远抛在后面。不过，这些都没让安妮产生多么严重的耻辱感，因为她想着音乐会和客房里的床呢。一整天她都和黛安娜不停地谈论这件事情，要是换一位比菲利普斯严厉点儿的老师，她们肯定会不可避免地挨罚，丢尽脸面的。

安妮觉得如果没被允许去参加音乐会，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因为那天在学校里，大家谈到的只有这个话题。“埃文利辩论俱乐部”在整个冬季每两星期聚会一次，举行过几次规模较小的免费演出。而这一次规模很大，是资助图书馆的大事，每张入场券要收一角钱呢。埃文利的年轻人都训练几个星期了，所有的学生对此都特别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哥哥姐姐将参加演出。学校里每个九岁以上的孩子都等着去呢，只有卡里·斯隆除外，因为她的爸爸对于小女孩出去参加夜间音乐会的看法跟玛丽拉的一样。整个下午，卡里·斯隆都趴在语法书上痛哭着，她感到活着没有什么意思了。

对于安妮来说，放学了她才开始真正兴奋起来，然后越来越兴奋，而音乐会本身简直让她欣喜若狂。她们吃了一顿“非常讲究的茶点”，然后又在黛安娜楼上的小房间里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打扮。黛安娜把安妮前额的头发做成一种新式高卷式发型。安妮以自己独特的手艺给黛安娜打了蝴蝶结。她们试验了至少六种不同的方法来处理脑后的头发。最后终于准备好了，兴奋得面颊（jiá）绯红，两眼闪闪发光。

老实说，当安妮将自己毫无花饰的黑圆帽，和没什么型的袖口紧巴巴的家制灰布上衣，同黛安娜时髦（máo）的毛皮帽和潇洒的小夹克衫作对比时，心里不由得感到有点隐隐作痛，不过她及时想起自己有想象力可以利用。

接着，黛安娜的表兄妹——默里一家子——从纽布里奇来了。大家都挤在方箱形大雪橇里的稻草和毛皮车毯中间，坐着雪橇滑过缎子般光滑的道路到礼堂去。看着雪橇下翻卷起的波纹状积雪，安妮简直陶醉了。落日格外壮观，绚丽多彩的落日镶在积雪覆盖的山丘，和圣劳伦斯海湾深蓝色的海水的四周，宛如给一大碗珍珠和蓝宝石注入了一圈红酒和火焰。四面八方传来了雪橇铃铛的叮当声和远处的欢笑声，听上去真像是森林里的小精灵在尽情欢乐。

“啊，黛安娜，”安妮轻声说道，她紧紧捏了一下毛皮车毯下黛安娜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说，“这难道不像是一场美丽的梦吗？我的样子看上去真的和平常一样吗？现在我的心情和往常截然不同，我认为这肯定会在我的外表上表现出来。”

“你看上去漂亮极了，”黛安娜刚从她的一位表兄那里得到了一句赞美话，感到自己应该把它继续传下去“，你简直光彩照人。”

那天晚上的节目至少对于观众席上的一位倾听者来说，是一连串“激动人心的节目”。正如安妮向黛安娜强调的那样，每一个节目都比上一个更令人激动。

只有一个节目安妮不感兴趣。当吉尔伯特·布莱思背诵《莱茵河畔的狂欢》时，安妮拿起罗达·默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直看到他背诵结束。而当她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坐着时，黛安娜却把手掌都拍痛了。

回到家里时，已经十一点了。她们饱尝了欢乐，不过还会怀着更喜悦的心情谈论不止呢。家里人好像都睡熟了，房子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安妮和黛安娜踮着脚尖轻轻走进客厅。这是一间狭长的屋子，有门通向客房。客厅里温暖舒适，壁炉里的余火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咱们在这儿脱衣服吧，”黛安娜说，“这儿很舒服，很暖和。”

“音乐会真令人愉快，是不是？”安妮如痴如醉地叹了口气。“上台朗诵一定好极了，你说，黛安娜，他们会让我们去朗诵吗？”

“会的，当然会的，总有一天会的。他们总是要大一点儿的学生上台朗诵。吉尔伯特·布莱思就经常去朗诵，他只比我们大两岁。噢，安妮，你怎么能假装不听他朗诵呢？当他念到这一句，还有另一位，虽然并不是姐妹，他向台下盯着你看呢。”

“黛安娜，”安妮不无高傲地说，“你是我的知心朋友，不过就是你也不可以对我说起那个人。你准备好上床了吗？让我们比赛看谁先跑到**。”

这个建议正合黛安娜的心意。两个穿着一身白的小身影跑过长长的屋子，又穿过客房的门，同时跳到了**。就在这时——什么东西——在她们身子底下蠕动着，然后是一阵喘息声和一声尖叫——有人用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嘴才会发出的低沉的声音说：“仁慈的上帝啊！”

安妮和黛安娜永远都无法说出她们是怎样离开那张床，来到屋子外面的。她们只知道一阵狂奔之后，发现自己哆哆嗦嗦地踮着脚尖往楼上走。

“啊，那是谁——那是什么东西？”安妮悄声问道，因为寒冷和恐惧，她的牙齿直打战。

“是约瑟芬姑奶奶。”黛安娜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噢，安妮，是约瑟芬姑奶奶，谁知道她怎么会在那儿。噢，我知道她会大发雷霆了。可怕极了——实在是可怕极了——不过，安妮你碰到过比这还有趣的事吗？”

“你的约瑟芬姑奶奶是谁？”

“她是爸爸的姑妈，住在夏洛特敦。她太老了——至少有七十岁了——而且我相信她从来就没当过小姑娘。我们在等着她来串门呢，可是不该这么快呀。她非常古板，一本正经，我知道这件事情她准会骂个不停的。唉，我们不得不和明尼·梅睡在一起了——你是想不出她踢人踢得有多厉害。”

第二天早饭吃得很早，约瑟芬·巴里小姐没有在饭桌上露面。巴里太太对两个小姑娘和蔼地微笑着。

“昨天晚上玩得痛快吗？我本想等你们回家以后再睡的，因为我想告诉你们约瑟芬姑奶来了，你们只好到楼上去睡。可我实在太困，还是睡着了。黛安娜，我希望你们没有打扰你姑奶奶。”

黛安娜谨慎地保持沉默，不过她和安妮隔着饭桌偷偷交换了一下虽然内疚，但却忍俊不禁的微笑。吃了早饭，安妮就急忙赶回家了，所以有幸对巴里家随即发生的骚乱一无所知。到了傍晚，她到林德太太家为玛丽拉办一件事的时候才了解到情况。

“这么说，昨天夜里你和黛安娜差点儿把可怜的老巴里小姐吓死了？”林德太太严厉地说，不过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几分钟前，巴里太太上卡莫迪去的时候到我这儿坐了一下。这事让她很伤脑筋，老巴里小姐今天早上起床时大发脾气——约瑟芬·巴里的脾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个我可以告诉你，她根本不愿同黛安娜说话了。”

“那不是黛安娜的错，”安妮懊悔地说，“那事怪我，是我提议比赛，看谁先跑到**去的。”

“我就知道是你！”林德太太说，由于没有猜错，她感到非常得意。“我就知道那个主意是你的小脑瓜想出来的。噢，麻烦大着呢，跟你说吧。老巴里小姐原先打算在这儿住上一个月的，可现在她宣布一天也不想待了，明天就要回镇上去，管它是不是星期天。如果有人送的话，她今天就会走。她本来都答应为黛安娜支付一个季度的音乐课学费，可是现在她决定什么事也不为这个野丫头做了。噢，我想今天早上他们那儿一定热闹极了。巴里家肯定感到很懊丧。老巴里小姐很有钱，所以他们总想博取她的欢心。当然了，巴里太太没有对我这么说，可我擅长识别人的本性嘛，就是那么回事。”

“我真是不走运，”安妮悲哀地说，“我老是给自己惹上麻烦，而且把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愿意为她流血牺牲的人——牵连进去。林德太太，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就因为你太马虎、太容易冲动了，孩子，就是那么回事。你从来不停下来考虑考虑——你想到要说什么或者要干什么，就马上说出来或干出来，从来不先考虑一下。”

“噢，这就是妙处所在呀。”安妮不服气地说，“一种想法突然在你脑海里闪现，是那样令人激动，那么你就必须把它表达出来。如果你先停下来进行思考，那就把它完全糟蹋掉了。林德太太，你自己从没有过那种感受吗？”

没有，林德太太从未有过。她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离开林德太太家后，安妮穿过冻得硬邦邦的田地，向果园坡走去。黛安娜在厨房门口迎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