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常丙琨和一同前来的李瑞进了凉亭,张梦鲤才察觉了二人的到来。
“常知县来了。”张梦鲤脸上微带歉意道,“正好找你有点事要商量。”
“下官定当洗耳恭听。”常丙琨一如既往的恭敬道。
“先等等,”张梦鲤抬了抬手,接着把话头转向李瑞,“你去东街找一个姓严的裁缝,让他辨认一下那几根纺线。记住,一定要弄清楚这几根丝绸线的来历。”李瑞点头领命而去。
李捕快去后,两人才在凉亭的长木椅上坐了下来。
“大人,”常丙琨率先开口道,“刚才此举……莫非是……”
“不错,”张梦鲤接着说道,“这几根绸缎丝一定和青府内部的人有关系。我吩咐李瑞去查证绸丝的来历也是为了验证我的推论是否可靠。”
“那么依大人之见,这几根绸丝的所属者是谁的可能性最大呢?”常丙琨探询道。
张梦鲤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洗衣丫头许翠翠说过,若是两位夫人和管家的衣服都是统一送去给严裁缝补的。因为这三人的衣服质料都很名贵,普通的丫鬟根本就拿不下来这活。”
“所以大人认为那几根绸丝必是宋翠屏、杨畹卿和管家三人其中的一个无疑了?”常丙琨顺着这个思路问道。
“正是!”张梦鲤一边答应一边坚定地点了点头。
“但这几个人都没有杀青录颜的动机啊!”常丙琨提出质疑道,“两个是他的夫人,一个是忠心耿耿且无健壮体力的老管家。按道理说不应该呀!如果说他们是杀人凶手那收押在太康县大牢的黑衣人又是谁呢?莫非……”
“常知县,”张梦鲤打断常的话道,“自始至终我都没说过这三人是杀人凶手,我只是说绸丝的所有者是三人中的一个而已。”
“不对,”常丙琨又提出反驳道,“方止荷和许翠翠都说过,他们三人所有用丝绸裁就的衣物中都是用的深色的绸布。根本没有像我们手上收集到的那种白色丝绸。”
“如果说那几根绸丝的颜色本身并不是白色,而是随着猫的尸体在水中长时间浸泡后褪回了它的原色白色呢?”张梦鲤并没直接辩驳而是用了一个强有力的反问。
这次常丙琨无力反驳了。
两人沉默了少顷。末了张梦鲤半是自语半是述说道:“思前想后总感觉漏掉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肯定有东西被我忽略了!”
“大人所指何物?”常丙琨恢复了兴致问道。
张梦鲤眼睛看向那片顶着娇艳欲滴荷花的莲池,边思索边道:“你听着啊,我们从头到尾把青府的这桩案件重新缕一遍。”说着张梦鲤把目光收回来,又开始在凉亭中踱起碎步来。
“首先,”刚踱了几步他便理好了思路,开始说道,“六月初八的亥时三刻,青录颜被大夫人宋翠屏发现死在自家的祭祖堂中,而堂中大而沉重的瓷佛像被摔得支离破碎。根据你之后对我的详细禀告来看,当晚并没有人听到有人呼救,也不曾听到有重物摔碎的声音,能听到的仅仅是一声惨烈的猫叫,凶手如何做到推倒佛像而又一声不响的呢——这也是此案第一个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
“其次,青录颜的头上有两个致命伤。凶手为何多此一举?还是为了隐藏什么破绽?总之在凶手刻意制造两个致命伤的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根据我对伤口的查验来看,死者头顶的那个致命重创乃是佛像所击无疑,而额头上的伤口则明显为刀刃插入所致。青詝成死后我们曾在青录颜案发现场发现了佛像的一条断臂的断裂面发现了血迹,这说明凶手是先推倒佛像,再捡起断臂来重击受害人的。关键问题来了,如果说凶手是先将死者迷昏之后再动手的话那么用刀就足以完成谋杀,何必再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费力地推倒佛像对已死的人进行二次伤害呢。况且涂仵作的尸体验状表明死者生前并没有任何中毒迹象,这也就排除了凶手选择使用迷魂药协助谋杀的可能性。所以,要想在死者毫无防备甚至来不及呼救的情况下杀死死者……”说到此张梦鲤故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似是即将要宣告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唯一的答案就是——凶手本身就是青府中人!”
常丙琨略带惊讶道:“莫非就是那个被我们在地窖擒获的神秘黑衣人?”
“不!”张梦鲤斩钉截铁道,“这也是接下来我要说明的事。其实在案发到现在,被我们意外看到过两次的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第一个结论并没带给常丙琨多大震撼那么这个结论正好弥补了这一点。常丙琨一听此言讶异得半天说不上话来,好不容易开口说话脸上也是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大人的意思是——凶手——依旧还逍遥法外?”常丙琨故意把“凶手”两字说得特别重。
“尽管我不敢保证,”张梦鲤淡然道,“但绝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若是说到凶手就不得不提到那封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奇怪血书了。”
一提到血书,常丙琨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重点,面色凛然道:“依大人此前所言,这封血书牵涉到的乃是一百七十多年前震惊朝野的‘蓝玉案’。那么在一百七十多年后的今天,一封关于屠玉门的血书出现在本为蓝氏后裔的青府中,这是否意味着屠玉门的卷土重来呢?抑或是有人知道了青府的家族秘密,从而利用早已解散多年的屠玉门之名来为自己的谋杀充当替罪羊?”
“你分析的不错,”张梦鲤赞扬道,“究竟是否真的牵连进了屠玉门还得等陈捕头把古亦南带回来询问后才能知道。”
“那刚才大人所说的黑衣人问题呢,”陈鹤又绕回之前的问题上追问道,“大人有何证据证明两次所见到的黑衣人不是同一人?”
“还记得李捕快第一次和黑衣人交手吗?”张梦鲤言辞简练地回道,“很明显,对方武功高强,若非经过一番武学历练,想必不会是金牌捕快李瑞的对手。”
“李捕快不是说起初交手落败是因为低估了对方能力而疏忽大意造成的吗?”常丙琨道。
“即便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但有一点绝对值得怀疑!”张梦鲤似乎对自己的这番推论信心十足,说起话来也是掷地有声,“李捕快和第一次在柴房遇到的黑衣人交手时也同样用刀制住过对方,但对方却瞄准时机予以了李捕快猝不及防的强力反击。然而在和第二次遇到的黑衣人交手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尽管李捕快一来就用刀制服了黑衣人,但在一路押送回正堂的路上黑衣人却丝毫没有表现过想要反击的迹象。这点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两次遇到的黑衣人本非同一人的事实?”
常丙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道:“大人所言犹如惊雷在耳,使我大彻大悟。不错,如果第二次所遇到的黑衣人和第一次遇到的是同一人李瑞是不可能如此轻易使其乖乖就范的。”
“还有一点不知道常知县有没有顾及到,”张梦鲤继续侃侃而谈道,“第一次所遇的黑衣人乃是赤手空拳与李瑞打斗,尽管如此,黑衣人还是轻易逃到了祭祖堂中。而第二次的黑衣人手握弯刀却无心反抗,这是为何呢?除了再次告诉我们两次所遇的黑衣人并非同一人之外我们还知道第二次碰上的黑衣人并没有什么武功,而且根本不会使刀,拿刀纯粹是出于心理上的自卫。有一个最有力的佐证可以作为证明,那就是据李瑞所言,当时第一个黑衣人是提着饭篮子下到地下室的,很显然是给那个装疯的人送饭菜去的,而我们昨天逮捕的黑衣人却正是那个装疯的人,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也就是说第一个黑衣人武力高强,第二个没有武功。”常丙琨接着张梦鲤的话说了下去,“之后地窖中因为听到上面柴房的打斗声知道东窗事发所以打算离开地窖,并且找到并带走了黑衣人落在柴房但我们却遍寻不着的饭菜篮子。”
“事实正是如此。”张梦鲤点头毅然道。
“幸亏陈鹤当时去的及时,”常丙琨感慨地说,“要不然李捕快恐怕早已成了第一个黑衣人的绳下亡魂了。但我还是有一事不明,那装疯人既然已经离开了地窖为何又会再次跑回去等着被抓呢?难道是——”
“等等!”常丙琨话还没说完张梦鲤便挥手打断道,“绳索!你刚才提到绳索……你的问题以后才能解答,现在我们得去打扰一下老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