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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重审疑案解谜团(第3页)

“你这是什么意思?”韩璲一听这话,以为是冲自己说的,顿时质问道。

“本县丞又没点名道姓说你,这么激动做甚?”孙住见对方语气咄咄,也有些不悦。

张公向二人摆手:“都不必动怒,听本官把话说完。其实,真相——”说到此突然顿住,转身指向竹干前的一堆灰烬,缓缓接道,“——就藏在这堆冥纸灰中!”

众人尚惊讶之中,张公已命人将纸灰拨开。包括捕快在内,所有人皆往前去看,以为会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结果还有人没靠拢,那最先看到的樊孟虎倒先嚷起来了:“这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嘛,灰下面都是被烧得乌黑发硬的泥巴而已。”

张公并不急于解释,而是看向孙住:“孙县丞,本官让你准备的锄头呢?”

“在这儿。”孙住回身从崖壁下取来薅锄。

张公亲自执锄,在露出来的泥地上用力刨着。众人都放眼盯着,谁也不言语,安静地等待奇迹的出现。

刨了四五回后,干硬的泥土被掘到一旁,约两三寸深后,新土中露出了一根竹茬,其粗细和它旁边穿尸体的竹子相近。

管荟香见状,不解,问道:“大人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张公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随后又看了眼地上竹茬道:“这就是凶手真正的作案手法。左边这根断竹茬和右边贯穿尸体的竹干原是两根相邻生长的粗壮毛竹,间距约三尺。凶手——也就是韩璋——在矮坡处伺机杀害自己父亲后。在竹林中找到这个方圆数丈内只有两根毛竹的地方。他先爬上左边毛竹,在八九尺的地方砍断右边毛竹。之后将尸体扛过来——此时韩桑的血已经在矮坡处流的差不多了,身体越发轻巧。接下来就是把尸体穿到竹干上的过程了。其实说来也简单得很,甚至无需借助任何大型工具。他只需要找来两根三四尺长的木棒或短竹,搭在两根毛竹两侧,高度在六七尺左右即可,以此形成一座‘桥’。而固定木棒之物可以就地取材找一些葛藤来捆绑,这样可以避免留下证据。当然,稍长一点的头巾或腰带也可利用,这些东西虽非就地取材,但都方便藏在身上带走。再者,砍竹一般用的都是短刃柴刀,亦便于撇在腰间带走,所以现场几乎不会留下什么有价值的证据。用木棒搭好‘桥’后,借助此‘桥’,想要把尸体穿进竹干,不过轻而易举之事罢了。做完这一切之后撤掉木棒和树藤即可。然后再把左边这根毛竹从根部砍断,将竹茬用土掩埋踩实,并以竹叶覆盖掩饰痕迹。而这两根砍下的毛竹本官已在那边一簇竹林中找到。韩璋利用了‘欲藏一叶,莫过于林’的技俩,将竹子直立于一大簇竹林中,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觉。”

说到此,张公授意捕快递过一张布条,将竹干上残凝的血迹拭去,果然,在其六尺左右的位置,有被绳索之类绑扎过的痕迹。之后,又命捕快将两根毛竹抬了过来,众人见了绑扎痕迹,又见果有两根一长一短的毛竹,且刀口亦相吻合,皆暗暗吃惊。韩璲似也有些动摇,不再发出质问。倒是管荟香爱子心切,仍问道:“大人说了这么一大通,不过证明了凶手杀人的手法,可哪一句能证明是我璋儿杀人了?”

“娘,别听这昏官胡说,儿子并未杀人,他会有什么证明?”韩璋虽还做着最后的挣扎,但语气听上去已然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张公清了清嗓子,对韩璋道:“别急,本官自然能证明。你做完这一切后,第二天尸体被发现,本官介入调查。没过多久,你便担心会东窗事发,于是冒险申请和本官一起上山,借口是要在父亲死的地方祭奠亡魂。那天一到山上,你便迫不及待地去竹干前烧纸祭奠。当时我只认你是孝顺,其实不然,你只是为了抢先一步,在当初留下竹茬的地方烧上一堆冥纸。这样一来,若是旁人路过,见烧有冥纸,便知死过人,不会在此地逗留。二来冥纸燃烧后,其炙热的温度会将下面掩埋竹茬的泥土熏烤得又干又硬,更加不会露出破绽。如今想来,你还真是个‘智慧超群’的人啊,只可惜用错了地方。”说罢发出一声长叹,颇感惋惜。

这一回,韩璋没说话,韩璲依然沉默,就连管荟香也沉吟不语。倒是自己人冯岁如有了疑问:“大人,就算韩璋真杀了自己父亲,先不说动机如何。有一点下官倒颇为不解,为何杀个人要弄得如此复杂不堪。既然已经在矮坡前毙其父命,何苦又非要将其穿到这竹子上。再怎么说他俩也是父子关系,何以残忍至此?”

“这个问题问得好,”张公附掌道,“韩璋这么做全是因为他。”说着便指向冯岁如身后。

冯岁如回头一看,又转回来:“因为樊孟虎?”

樊孟虎也一脸发懵:“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可没杀人。”说完还把脖子上那颗大脑袋摆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张公道:“听本官仔细说来。韩璋之所以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其实一开始就是为了要嫁祸给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的大高个樊孟虎——”樊顿时一惊,冯岁如等人亦诧异不已,“刚才本官也说了,他之所以嫁祸给季氏兄弟完全是因为听了本官在怀疑季氏兄弟后临时起意并决定的计划。毕竟已经有了方少清作证,又有兄弟俩借钱的动机,再随便做点手脚,便可提前了结此事,所以后来就出现了他上山布置假象使我等受骗误判的荒唐事。由于计划出现临时变动,所以他布置的假象都是以两个人协同作案作为前提的。而在他当初的嫁祸计划中,只有一个人可以有此嫌疑,那就是他一开始选定的替罪羊樊孟虎。之所以选他是因为其异于常人的高大体格可以得到很好的利用。还有一点也是天助顽凶,樊孟虎和死者之间存在很大纠纷,这就为韩璋嫁祸于他提供了有力动机。大家看此地的地形,这里是个开阔地,方圆数丈只此两根毛竹,而命案发生后,我们所见就只剩下半根用以穿透尸体的毛竹。周围没有可依附的任何东西,一般人仅凭一己之力不可能将尸体从断竹上端穿下,而樊孟虎正好不在‘一般人’之列,他身长八尺,健硕有力,要想将一个不过百余斤的老人穿进一根八尺八的断竹上,并非难事。我想樊孟虎所说的应韩桑之约去毛竹山不过是凶手发出的邀约罢了,好在樊因中途耽误未能成行。”

“大人。”这时孙住发声道,“韩璋要嫁祸给樊孟虎,可如何知道我们一定会按照他所计划那样去怀疑此人呢?”

“当然有办法,”张公道,“这就要说到你在林中捡到的那本诗集了。它并非我们之前所认为的是死者挣扎时掉落的,而是凶手刻意留给我们的线索罢了。其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的调查方向转向诗社,如果我们早一点调查诗社三老,三老必会如这次一样提到樊孟虎与死者间的仇隙,那么我们便会早一步怀疑到樊孟虎头上,这样韩璋最初的嫁祸计划便能顺理成章地告成,且自然得看不出半点斧凿之痕。只不过在我们对诗社展开正式调查之前却先查到了寻之退身上。而寻以后又是季氏兄弟,韩璋怕夜长梦多,想尽早了结,便临时改变计划把嫁祸对象换成了季氏兄弟。也正因如此,他此前为嫁祸樊孟虎所做的一切铺垫便成了最大的漏洞。”

“不可能!”管荟香闻罢立马反驳道,“丈夫生前从不与我们说关于诗社的事,他的诗集都锁在藏得极保密的箱子里,谁也拿不到,包括璋儿在内。”

“这……这倒是真的。”韩璲也附和起来,不过相比之下语气缓和了很多,“我跟弟弟都不知道父亲的诗集在哪放着,他怎么能借诗集来迷惑你们呢。”

“这跟死者的生活习惯有关,”张公不急不缓道,“韩璋曾对本官说过,韩桑有健忘的毛病,有时怕自己忘记,经常会把过几天才用得着的东西随身带着。可能你们都不知道,彧然诗社在本月底要举办诗会,出事前几天你父亲还在家和某会员商量过此事,而韩璋却在无意间经过客堂外时听到此事。所以,他没必要费尽心思找什么诗集,他只需在临近月底诗会召开前动手即可,那时候死者身上自然已经带上了诗会所需的诗集。要想完成这一系列谋杀,凶手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是非常了解死者的生活习惯;二是知道死者近来的工作安排;最后一点也是极重要的一点,因死者被杀时并无挣扎反抗痕迹,可以断定是被熟人或亲人突然偷袭。而能同时满足以上三点还能跟踪官府调查进展进行周密计划的人只有韩璋一人而已!如今真相昭然在目,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此时竹林里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山顶的蝉鸣和风穿竹林时惹动的阵阵沙沙声。众人都静下来,看着同样一言不发的韩氏母子三人。管荟香像看陌生人一样紧紧盯着深埋着头的的韩璋,韩璲把脸转向远方,也许是不想看到或听到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不相信以及不忍……

很快,短暂的静默被打破。樊孟虎趁人不备,大步跨向韩璋,一手提住他的领子,一手举拳怒斥道:“你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老子跟你无怨无仇,竟要嫁祸于我,看我不一拳锤爆你的狗头!”

说罢便扬拳要打,管荟香拦不住,韩璲不敢拦。冯岁如口中刚喊出一句“快快拦下”,突然,事情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韩璋见山一样的壮汉站在自己面前,眼看重锤般的拳头就要落在脑袋上开花,顿时便吓瘫在地。抱着樊孟虎的大脚,一个劲儿地嚷着“饶命”。

在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下,韩璋终于奉行了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原则,选择了认罪。而樊孟虎原来也不过是吓唬他的罢了,他松开对方领子,走到张公面前,些许得意道:“张大人,你得请我吃顿酒。”

张公笑道:“没问题,该赏。”

话音刚落,那边管荟香已激动起来,边说边有气无力地捶打着韩璋:“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他可是你亲爹啊!”说罢嚎啕大哭起来,其痛不欲生之状令人动容。

张公见管情绪失控,只好叫人把她拉到一边,韩璲不予表态,也自行走到一旁。韩璋瘫坐于地,缓声慢气地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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