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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屠玉门中有祸殃(第2页)

冯来接着汇报道:“张大人常大人,刚才烧饭没柴禾了,刘管家吩咐我去祭祖堂附近一个很久没用的柴房中搬柴,在搬柴过程中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地下酒窖。我下去看时发现了一个大秘密——酒窖里竟然用铁笼关着一个如同疯子一般的男人。披头散发的模样甚是可怕,我不敢多留,便先来通报二位大人来了。”

张梦鲤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转机竟出现得如此快,这让他有些兴奋。在冯来的带领下,张梦鲤和常丙琨还有陈鹤李瑞一同来到了那间柴房。

柴房如冯来所言,离祭祖堂只有几步之遥,早已被打开的房门已经出现腐朽。门口的蜘蛛网也被之前进入的冯来给清理过,只剩下几根只连着一端门沿的断网丝在半空中随风飘悬。

柴房里靠墙堆放着几捆作柴禾用的干松枝。冯来走到柴房的一角,搬开一捆柴禾,地面上很突兀地露出几块榆木板,冯来边抽木板边说道:“当时我就是搬开这捆柴后发现的这个地窖,去跟你们汇报时我又刻意用这捆柴把它挡住了。”

通往地窖的木阶梯因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咯吱直响。陈鹤李瑞打着灯笼走在最前面,张梦鲤和常丙琨继后,最后跟着进来的是冯来。下到地窖,冯来又挺身走到前面,然后在地窖中一道石门前停了下来。冯来指着那扇石门道:“那疯子便是被关在这间石室的一个大铁笼子里。”

张梦鲤命冯来开门引路,冯来双手并用使了一把猛劲推开了石门。石室里陈设简单,在靠里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靠着笼子是一块条形石墩,墩上放着一个大瓷饭碗和一双木筷。碗里的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是胡乱放在石墩上的。

张梦鲤一行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铁笼。笼子里确是如冯来在大堂通报所言有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由于长时间没有洗漱,头发像植被一样覆盖在脑袋上,髭须杂乱不堪地贴在两颊,使人难以判别其年纪大小。他见众人在围观自己,便哇啦哇啦叫个不停,有时猛地一下扑到笼子跟前然后又迅速地退回到笼子最里面,像极了**的猴子。尽管他哇啦哇啦说个不停,但在场的几位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笼中人也许是在害怕,也许是在对突如其来的众人发怒,究竟意图如何不得而知。张梦鲤没在他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只得作罢。临出柴房时又按照原样把地窖口用柴禾掩上,并命令冯来和常丙琨等人严守秘密,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晚饭张梦鲤只是胡乱刨了两口。今晚他和常丙琨住在少夫人特意嘱人打理干净的两间相邻的西厢房内,而陈鹤和李瑞连同那几名衙丁则随便找了两间没人的卧房凑合着睡了。

案情越来越扑朔迷离,张梦鲤虽然困乏,却怎么也睡不着,正在**辗转难眠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常丙琨的声音传来:“张大人睡否?”

张梦鲤正愁睡不着无事可做,这下正好,不如与常知县探讨一下案情。于是趿着布鞋便起身开门。

常丙琨也是一脸愁容,进门坐下后却又半天不语。桌子上放着一个擦得锃光瓦亮的烛台,烛台上燃烧着的蜡烛微微摇曳着光芒,把两个疲惫的身躯投射到墙上,平添了几分烦忧。

沉默良久,常丙琨才深深叹了口气,道:“此案疑点重重,我们一两天破不了案倒没什么大碍,怕只怕这炎炎夏日,青录颜的尸体在义庄耗不了几日呀!”常丙琨顿了顿继续道,“今天中午青宋氏就在催促着要给老爷下葬,亡者当入土为安,我们没理由拒绝啊!”

张梦鲤想了想道:“也罢,只要有涂仵作的验状在,尸体也没多大作用,即便有,若是尸体开始腐烂也无法再证明什么了,实在不行你后天就派人去义庄把青录颜的棂柩送回来吧。”

常丙琨点头应“是”。

张梦鲤把桌上挡在两人之间的烛台往边上挪了挪,道:“我们来把这件案子的线索好好缕析一番。在青录颜被害一案中疑点丛生,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我们先把所有疑点罗列出来,再看看这些疑点中有没有衔接点和线索可追溯。”

常丙琨赞同道:“我们显而易见的疑点就有五个。其一,青录颜的致命伤为何是两个?凶手是故意为之而另有所图还是纯属无意中多此一举?其二,当晚青宋氏去叫青录颜吃饭时究竟看到了什么?这点我们无从得知,但仅凭她一己之言并不完全可信,她是否对我们有所隐瞒?其三,就是那封血书上的七绝诗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其中‘横屠叛王万余人’中这个‘叛王’指的是谁?这是否是连环谋杀开始前的序曲?其四,青杨氏口中所说的青录颜的原配程晓萱到底是何人?姓甚名谁?她又如何被休?又怎么会带着一儿一女突然间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五,也就是最后一点,地窖下那个疯哑男人究竟是谁,和青府有着怎样的瓜葛?这五点我们若不能解开要想破获此案怕是遥遥无期啊!”

张梦鲤神色严肃,不苟言笑道:“你列举的很全面,但你还忽略了一点:为什么凶手会把那封血书插在香炉中点燃的香上。”

常丙琨顿时茫然,不理解张梦鲤所言何意:“大人言下之意是……”

面对常丙琨的不解张梦鲤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解释道:“你想想,既然当时香炉里的香是燃着的,而凶手又把血书穿在了中间那炷香上,试问一下,如果青录颜的尸体久未被人发现,那么凶手本想给我们看到的血书不就在香燃尽的同时付之一炬了吗?也就是说凶手料定尸体很快会被发现,而发现者也定会在香点燃血书之前取走血书!”

常丙琨一拍脑门,犹如醍醐灌顶,道:“大人英明!”

“还有,”张梦鲤继续道,“你刚才称地窖下的男人为疯哑男人,这点我不敢苟同,他也许是故意装出来的,只有装成疯哑人我们才不会向他提任何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常丙琨深深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对自己疏忽草率的结论感到自责的羞愧之情。

“你知道我现在担心的是什么吗?”张梦鲤一脸担忧地问道。

常丙琨试探性地反问道:“大人是在担心凶手不会就此罢休而再造命案?”

“实话告诉你吧,”张梦鲤回道,“那封血书上所写的那首诗可能涉及到一件开国皇帝时期发生的灭族事件。”

这下常丙琨反应迅速,立马接过话头道:“大人指的可是史称‘洪武四大案’中的‘蓝玉案’吗?”

张梦鲤点头道:“正是此案。洪武二十六年,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蒋瓛告发蓝玉大将军谋反,明太祖在锦衣卫的协助调查下搜罗了以蓝玉为首策划叛变谋反的罪证。明太祖因此大怒,遂下令严查此案,并在锦衣卫中选拔出一批好杀戮且心狠手辣之徒成立了一个专门执行诛杀任务的秘密组织,这个组织就是当时令人——尤其是蓝玉党人闻风丧胆的‘屠玉门’。在‘屠玉门’横行期间,所有与蓝玉将军有过瓜葛者皆遭到满门连坐受诛的下场。蓝玉一案,上自公侯伯,下至文武官员,株连被杀者高达一万五千余人。数量之巨,骇人听闻。当时明太祖还敕命翰林官撰写了‘蓝玉党人’的供词于册,史称《逆臣录》。另外,据民间野史记载,蓝氏后人中有在此次事件中幸免被诛者逃亡在远离京城的深山莽林中,更名改姓,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九年后明成祖朱棣登基。据史料记载,朱元璋在去世前曾对屠玉门人下过对蓝玉党人进行无限止诛杀的临终口诏。屠玉门徒及其后裔都将诛杀蓝氏族人作为自己的终生事业并以完成任务为最高荣誉。因此蓝氏族人尽管不再隐居但也不得不更名改姓以避其祸。如果我的推测无误,血书上写到的‘横屠叛王万余人’正是当年大诛杀的真实写照,而其余三句则毫不掩饰地指明了要斩草除根的决心。当然,这个‘叛王’也定是指当年叱咤一时的大将军蓝玉了。”

常丙琨像听传奇故事一般听完了张梦鲤的话,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封已有些皱褶的血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突然摇头道:“你也说了,这仅仅是猜想而已,况且蓝玉案距离至今也已一百七十多年,难道屠玉门后人还会在时隔近两百年后再次卷土重来?而且只是为了杀死一个已经四十多岁且不争权势的普通商人。另外,以大人言下之意便是认定青录颜就是蓝氏后人,斗胆问一句,大人岀此结论可有何依据凭证?”

“说得好!”张梦鲤满意地拍了一下手,自信道,“凭证有三。第一,当年侥幸躲过此劫的蓝氏后人有逃亡安徽一带的,改姓为青,取‘青出于蓝’之隐意。你不是听冯来曾说过青录颜的先祖便是从安徽一带迁过来的吗?而且据《太康县志》记载亦是如此。其二,在这个以官为尊的世道上青录颜竟然严令自己的后人不许做官,这其中的用意想必不说也是显而易见的。其三,青录颜自号忆祖先生,且又重于祭祖之事,最重要的是祭祖堂中供奉的灵牌上的铭文全被颜料涂成了深蓝色,其中影射的特殊意义任何知情之人都可想而知。有此三条凭证,不知能否使常知县信服?”

“佩服,佩服,佩服!”常丙琨连连拍手叫好道,“下官这次算是彻底折服了。”

“不过,”张梦鲤突然沉吟道,“我总觉得‘横屠叛王万余人’这句诗有些不对劲,具体是哪儿我还不清楚,但至少在用韵上有瑕疵这点我还是敢肯定的。”张梦鲤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小声悉窣碎响。常丙琨立马大喝了一声“是谁?”门外没有人应,只有一连串由近及远的奔逃声,等到常丙琨起身开门时早已不见了窃听人的踪影。真是个:

私密话凭灯窃语,隔墙人侧耳偷听。

常丙琨正为两人的谈话被偷听去而愤愤不已时,张梦鲤一把收回摊在桌面上的血书,脸色显得焦躁不安起来,甚至于有些惊惶。常丙琨大惑不解,道:“大人,虽然我们的谈话内容被偷听,但也仅仅是一些我们对案情的一些简要分析罢了,何须如此惶遽?”

张梦鲤把手一抬,反驳道:“此言差矣!若是被凶手打探到了我们破案的进程,我们就会处于被动的不利状态。凶手会按照我们的思维方式去思考,这不仅能助他在我们找出真相前销毁作案时忽略掉的证据,还有可能在我们将矛头对准他之前提前一步先逃之夭夭。若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张梦鲤这么一说,常丙琨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时变得愁容满面。

局面变得难堪起来,两人也无心再说下去。张梦鲤吩咐了常丙琨一句“不得将今夜偷听之事说漏出去”后便各自回房熄灯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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