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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风雨电影路（第2页）

船由波娃划着。湖边上的孩子人人会几桡子，就是黄小秋也能划得风生水起。湖面没有风，波娃把桡子划得吱嘎吱嘎很有节奏。

“波娃，你老爸需要人照顾，你这样专门陪我去看场电影不大好吧？”黄小秋有些担心地说。

“我给老爸按摩了，还喂了点儿洋芋泥汤，其他事回来再做。”波娃比较安心地说，“今晚划船安逸，天气温和，不像往天要黑了就起风。”

“我担心的就是没有风。”黄小秋看着开始还亮丽的晚霞渐渐变黑，有些着急地说，“快划吧波娃，平时天黑前后是不会没有风的。你没有感觉到吗？现在空气闷沉沉的，这时候还没起风等会儿怕有问题。”

“你说的也是。不过，有问题也不怕，电影八点半开演，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已经坐在小学操场看电影了。”话是那么说，波娃手上还是加了劲，“哽——唰，哽——唰……”

船正行进中，湖岸边的松树林里突然传来几声鸟鸣：“咡哈[1]哈哈哈客儿，咡哈……客儿。”

这鸟鸣非常清晰悠扬、婉转动听。不一会儿，鸟鸣声在他们头上不高的天空里时不时也响了起来。黄小秋说：“这夜鸟的叫声真好听。”

“是的，好听。”田石波娃停下划水的桡子，注意地听了听，说，“听是好听，只是这叫声不太正常。”

“怪了，鸟儿叫就是鸟儿叫，有啥子不正常的？”黄小秋有些不以为然瞥了田石波娃一眼。田石波娃问：“你知道这是啥子鸟吗？”

“听说这个鸟儿白天蛰伏不动的，到了晚上才叫，声音好听得像唱歌一样，大人说是夜鸟，我们就叫它夜鸟了。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看见过它的真面目呢。”黄小秋回答。

“你不知道它叫啥子鸟很正常，因为过去我们这里没有这种鸟，是这两年才飞来的，呵呵呵。”田石波娃笑起来，“其实我原来也不知道。”

“你的意思，现在你知道了？”黄小秋有些惊奇地问。

“那是当然。”田石波娃有些卖关子神气地说，“我不知道谁知道？”

“咦，看你得意的样子！”黄小秋有些不相信地说，“我们这是哪里？深山老林呢。老师也没有教过你，不可能知道的。”

“嘿嘿嘿，你呀，正是刘老师教我的。”田石波娃笑起来，“有天下午放学以后，刘老师给我补数学，忽然听到教室后面的松林里，响起了好几次‘咡哈……’的声音。老师起身出门去看，我也跟着跑出去，望见比画眉稍大一点儿的一只褐色的鸟从松林里飞出来，还持续着‘咡哈……’地叫。老师说：‘这叫声不大正常。’我问刘老师：‘怎么不大正常呢？’老师说：‘正常的情况下，这鸟儿要在天黑许多时间后才开始鸣叫。而且叫声很从容，很自然，清越婉转，尾声会带一个客儿的尾音，像优秀的女歌唱家演唱一样，蔓延着渐渐弱下去。它叫完了，你还想听。’婉怡老师学着那鸟儿的声音叫了一次：‘咡哈……客儿。’然后说：‘你听这叫声，不但没有带那个客儿的尾音，而且明显听得出像鸟儿之间吵架，显得很烦躁，很不乐意。估计是被什么大鸟哇，野兽干扰了。’老师见我有兴趣，就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鸟吗？’我说不知道。老师说：‘估计你也不知道，这是夜莺的鸣叫。夜莺有好几十种，在欧洲比较多，我们国家主要是新疆和云南有一些，云南的品种主要是林夜莺，喜欢在湖畔的森林里生活。听渝东南的林业专家说，过去武陵山区没有夜莺，现在森林植被越来越好，夜莺就从云南那边迁徙了一些过来，所以八面山麓也能听见夜莺的鸣叫了。’怎么样，小秋，你波娃哥有些进步了吧？”

“呀，何止是进步！”黄小秋确实惊叹，嘴张了张，想说“谁叫你波娃哥了”，可是却埋下头，什么也没有说。自卑的情绪又弥漫在她的脸上。两年前，田石波娃算个什么呀？两个字的音也说不出来，学都上不了。现在可好了，原来站着有些飘摇的晾衣竿身材，现在像一匹结实的獐子。学习成绩呢，原来差我可多了，现在却特别优秀，而且连课外知识也这么丰富。我黄小秋呢？不但小腿摔瘸了，而且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猪油进开汤，渣都捞不起，班上的同学见了面多是一脸鄙夷。我，我怎么办啊？

田石波娃摇着桡片的间隙，扫了一眼黄小秋的脸，发现平时圆圆的脸儿现在拉成了一张小毛巾。

“小秋，我考你一个问题。”田石波娃思忖着说，“如果这个时候，突然一阵暴风雨袭来，狂风把我们划船的桡片吹落进湖水里去了，怎么办？”

“田石波娃，你这个算啥子问题哟。”黄小秋不屑地说，“伸手拿起来呗！”

桡片就是划船的桨，白鹤村人叫桨为桡片。田石波娃说：“狂风暴雨中呢，桡片早就被风吹离船边好远好远。没有了桡片，船在水里打转转儿。首先你得想法让船靠近桡片。靠近了，我们探身伸出手去，船就会失去平衡，也许就会翻掉，我俩都会玩儿完。”

“呀，你这说起来好危险！我想不出办法来。”

“你不是想不出办法，而是懒得想办法。小秋，大风大浪中，你这样就真的危险了。”田石波娃像一个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首先心要冷静，然后观察，然后想办法。”

“田石波娃，你这样是不是太婆婆嘴了一点儿？这又不是大风大浪中，费那么多心思做啥子噢。”

“一个人要是不动心思，那多没有意思呀。刘老师不是说过吗：思考，会让你头脑中出现许许多多有趣的、多姿多彩的画面；思考，会让你做事更快更好；思考，会让你确定的目标更正确，人生更精彩。”田石波娃看了一眼平静的湖水，把桡片歇下来，让船自由地向前滑行。他坐在船头的横板上，看着黄小秋说，“我猜测你是心里憋闷，那么多同学一起跳狮子滚绣球，他们都平平安安的，为什么偏偏我黄小秋的腿就摔折了？其实这算另外一种正常。为啥子说正常呢？比如说，地球是比较圆的，按照想象是平顺光滑的，可是我们周围怎么到处是高山峡谷、湖泊河流呢？在我们学的知识中，有一个词语叫意外。如果生活中没有意外，那课本中就没有意外这个词语了。你如果心里当着可以享受这个词语，也许你的人生就比别人多一分精彩。”

“哎呀呀，你像刘老师在说话了。好烦！”

“这些话本来就是刘老师说的，呵呵呵，你也记得嘛。”田石波娃笑起来，“我们此行是去做什么？去玩儿吗？算是，也不是。我们都知道去看这场电影不是为了玩儿。米歇尔·贝楚奇亚尼的人生是多么艰难哪，可是他却活得非常精彩。他从小得的是罕见的‘成骨发育不全症’。刘老师说，这类病人体内钙质无法固定在骨骼上，因此骨头有如玻璃一样容易碎断。贝楚奇亚尼没有办法像常人一样成长，体形娇小，双腿内弯，手掌和手腕都向内倾斜着，没有旁人的协助就难以行动自如。他最高的时候才有一米。贝楚奇亚尼是依靠他父亲或者其他人抱着上下钢琴座的。他的腿很短，根本踩不上钢琴的踏板。他父亲就在钢琴上安装了一个特殊的辅助器来控制踏板，让他的脚去牵动钢琴踏板。他心中有信念，忍着病痛，每天练琴起码八个小时。后来不仅他的音乐成就震惊世界，他的一句特别的话也让全世界记住了：‘如果我真的高大，那是矮小成全的！’你看看，小秋，不是说他这句话说得多么好，而是他实际就这么活着的。和他相比，你那么一点儿腿瘸算啥子呢？还莫说是暂时有点儿瘸。”

“课堂上刘老师讲过一点儿贝楚奇亚尼的故事，我佩服。可是弹钢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弹好的，称他为世界大师，是不是炒作噢？他真是有那么坚强的意志吗？”黄小秋显出狐疑的神情。

“我理解你的怀疑。这不，听说今晚放电影正片之前，要加演贝楚奇亚尼的纪录片，我就来通知你了。你和他比一比，也许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在我们这个乡下，这个机会好难得。我很期待看见一位残疾人不屈不挠的奋斗史。一定很感染人，启发人，激励人，我们会不虚此行的。”

不经意间，夜幕笼罩下来，远山渐渐成为一些曲线。

波娃将船划得平稳且无“哗”的那一下水声。他划船很注重技巧，常常观察老水手们的动作，桡片斜切入水，发力时正切在水下，起桡时又正力在尾，斜斜地，便没有了水声。黄小秋也感觉到波娃划的船非常平稳，便细细观察，发现他每划一桡片后的水面便现出四个小漩涡。她心里非常惊讶，田石波娃为什么做啥都这么出色呢？就是家里有船的肖见波，一桡片也才划出两个水漩呀。班上的其他同学就不用说了，他们有的不但一个漩涡划不出来，往往一桡片划出后，水面一片散乱。

波娃呢，他的心里还没有满足的时候，总觉得做的事还有欠缺。比如划船，他希望像优秀的大力水手那样，一桡片划出去，水面像春天的鲜花绽放一样，瞬间开出八个漩涡。这个田石波娃呀，他做事总想做得最好，但在这种事情上他还做不到，因为一桡片划出八个漩涡，不单单是技巧，而且必须附上成年人的力量。

船为桡片所推动，继续前行。

黄小秋突然感觉到一片水浪将船底推了一下。她告诉波娃：“怎么下面有浪横着推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