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丝丝两气、形色支离的周老先生,曹淮安百忧交集:“几日没来,不知先生遘疾染病了。”
曹淮安来得突然,周老先生放下手中的书,道:“主公怎么来时也不派人告知一声,老夫未为容,还请主公见谅。”
“无事,就是来看看先生而已。”曹淮安道。
周老先生引曹淮安入寝谈事。
寝室窄窄别别,一张安寝之榻,一张写字剔红几,与一张待客的胡床,什具不多,但收拾得干净,无纤无埃。
曹淮安扶掖周老先生往榻上坐,自己掇来胡床垂足坐下。
周老先生开门见山,道:“主公来,是有要事,主公尽管问便是,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定尽心力,为主公解忧谋策。”
曹淮安愁眉紧锁,怕周老先生伤神,嘴巴动动,一副欲言待止的模样。
周老先生说了两句趣语缓和气氛:“主公与少君,如今婚姻克谐,让老夫好生艳羡啊。”
沈吟半晌,他见曹淮安还是不说话,便继续道:“但昨日老夫占课一番,发现少君命途乖舛……主公不如行了往前心中之所欲罢。”
闻言曹淮安劈空里有一道闪雷直击而下,当语及萧婵的命途时,又如吃了一个蹬心拳。
他吓得骨森毛竖,话赶话,连问了三回:
“什么是命途乖舛?”
“怎么会命途乖舛?”
“不可能会命途乖舛!”
萧婵一直呆在他身旁,怎么可能会命途乖舛?
曹淮安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周老先生不白费口舌多做解释,只道:
“主公恭喜之后,欲望渐渐夺移,只想与少君安心过日子。但主公似乎忘了,主公之父,单心过人,却遭人污生了叛虑而死。主公忘了,九州四海,祸乱相寻,徐相枋国,一日不除,怎能安心过日子?主公也忘了,少君的真实身份。”
周老先生所言之事,曹淮安确实忘了,听完他身子僵如木鸡坐在一处。
周老先生那双斑烂之手,徐徐搭上他腕头,接着道:“若到九鼎一丝之悬时,才恍然醒悟,那时候是临噎掘井,于事无补。吾今日信言不美,主公见谅。”
曹淮安灰心地一摇头:“先生继续说便是。”
“主公生不辰,未到弱冠之龄,严君皆去。主公腹中有兵甲,能一手运承祸乱,为了曹氏不受人摆布,所受的伤和委屈,指不胜屈。好在天神心怜主公,故而让主公与萧氏共为唇齿。如今主公不再是一人了,顾及的人也不只有曹氏。为了少君,主公取下益州之后,是不是也该……事不宜迟,就在明年开春。”
周老先生说了一团煽情惹泪的话,最后一段话藏着半截不说。
曹淮安知其意,周老先生的意思是明年开春时,就该要除了徐赤,夺下政权了。
周老先生一再提萧婵,是在提醒他,他那句谶语必有响应之日,曹淮安浑浑噩噩地走出寝室,伫想于石阶上。
寝门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冰。
曹淮安几个踏步踏碎了薄冰,在寝前周老先生道一句别,然后顶着阴云接日头的天,叹一声长气,重回教场。
他走后不到一刻,周老先生剧咳三声,喉中噀出一口浓腥的血。
腥腥点点的血,在地上成了绽放在寒冬里的丹英。
*
孟魑正苦寻曹淮安的踪迹,一早就去了府上,得知曹淮安来了教场,他不做逗留,马不停蹄来教场。
他才到教场,又听小兵说曹淮安去了周老先生寓所。
孟魑爬上马背,待刚走出辕门,就碰到从周老先生寓所回来的曹淮安。
曹淮安在与孟魑隔着十步之距对视了许久,最后是孟魑先跳下马,飞步过去,先出了声:“主公。”
孟魑一副有事的模样,曹淮安点点头,将缰绳交给小将,二人同进帐篷里。
“今日来有什么事吗?”进了帐篷里,曹淮安便问。
孟魑欲言又止,支吾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赵梨煦被人发现死在了河里。
她的双腿与冰河相冻成一团,上半身就直直地立在冰河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衣裳,掀之,腹部有一条齐整的缝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