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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父亲（第1页）

小镇父亲

每次回到老屋，老张都会神气地邀请我参观他的阁楼书房，每次都会有他新近收藏的书入库，他细心地向我介绍这些新书的来历和内容。我对他新收藏的书并不感冒，倒是对他曾经的旧书兴趣浓厚。

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整齐地摆放着他年轻时候读过的破旧的残本老书，如《史记》《资治通鉴》《黄帝内经》《四书五经》《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等，外国名著如《牛虻》《安娜·卡列尼娜》《大卫·科波菲尔》《远大前程》《梁宗岱译诗集》《莎士比亚全集》等，还有自学二胡、口琴的书，还有物理、化学、机械、自动化、农学类的书，还有老张自己几十年来的读书笔记和日记，更有他退休后亲自撰写的厚厚的一本长篇自传《回头看》。透过这些泛黄的残破书本和模糊字迹，我仿佛看到那个曾经在苦难的动乱年代中拼搏过的热血文艺青年，他也曾有过自己的光荣与梦想，他也曾努力探索过人生的意义和真理，也曾梦想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更梦想把青春献给祖国，甚至是改变世界。

他十七岁高中毕业便参军入伍。在军队里他多才多艺，文能写诗，武能打仗，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升至副排长后，部队整编，他却因为爱情回到家乡过上了体制内的生活。

20世纪8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的小镇，思维活跃的老张率先解放了自己的思想，停薪留职后便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市场经济的金光大道，成功地下了海经了商，顺便积极参与家庭人口建设，后面的一长串葫芦娃就是建设成果。

每当老张回首自己这一生，他总戏说一生后悔事不多，唯有两件让其耿耿于怀，后悔没有继续留在部队发展，后悔没有考大学。谢天谢地，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不然也轮不到我们来这个世界看一遭。但他明确表示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养我们这一大群，他说他发誓再苦也得供我们读完大学。

他的确做到了，并做到了更多。就为这一点，我就会永远感恩在心。

我父亲的青春是在上山下乡中、在“**”里、在绿色军营中、在物质匮乏的混乱岁月中度过的。20世纪70年代、80年代、90年代的中国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革，时代的大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父亲的一生也在这动**的三十年里经历了前所未见的时代洗礼，精神上和物质上都不可避免地经历了剧变。大时代下的他更多的是不适应，一切变化得太快。前几十年，他尚且有劲，膝下儿女尚幼，他不知疲倦地追着时代的轮子往前跑；而如今他终于疲累了，跑不动了，好在最小的幼女已是大学教师，于是索性不跑了，归隐田园，开始了自己的耕读晚年，从此不再过问外面的世界。

每当我们劝他出来转转，他都严词拒绝，坚决不迈出大门一步，嘴里嘟囔着：老子年轻时候走南闯北，除了拉萨哪里没去过，“文革”期间，老子光脚就走了好几个省……北京？老子在北京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现在每天挤的北京地铁都是老子挖的呢！通州的一座山还是老子堆的哩！嘿嘿，说起那座山呀，名堂大着呢，那里有防空洞，军事机密，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休想知道有哪几个秘密通道。算了，我还是告诉你们吧……巴拉巴拉……然后他又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经历的艰苦和冒险。父辈的牛皮不用吹啊，动不动就是想当年老子开过坦克扛过枪，拆过地雷打过仗……一想当年就没完没了，怎么，不服不行，于是我们又无可奈何地被迫听老张牛气哄哄地讲述一遍。然而，这已是他第三遍讲了。

有一年，借妹妹博士毕业典礼的机会，他终于在我们所有儿女七嘴八舌的劝说下答应来北京一趟。在京期间，除了医院和妹妹学校，他哪里也不去，故宫长城颐和园圆明园等一概不去。只有一处地方让他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要去！

那就是他魂牵梦系四十八年的国防基地！

于是我们马上启程出发，老张还一路嫌车开得慢！一下车，本来步履蹒跚的他居然健步如飞，很快就把我们甩在后面。走得远远地突然在一处泥巴地特意停下来等我们，待到跟前时，他便神采飞扬地忆起当年：“你们晓得我踩的是什么吗？不是泥巴，是当年林彪坐红旗车下车的地方，就在我脚下，我非常近距离地看到了他，不过手没握。”

话音未落，他又甩下我们匆匆往前赶，终于赶到了基地，他激动地奔去门卫那里报到。门卫是个年轻的军人，父亲向他快速准确报出自己的部队名称和番号，说明了来由，还敬了个军礼！最后还补充道：“同志，你后面那座山半个世纪前是我堆的，我想来看下。”

门卫查完一番文件并将此事报告给一名上级，上级很快就安排专人热情接待并领着父亲及我们围着那座山转，当年的场景居然历历在目。父亲一路谈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我从来没有见他说过那么多话。

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曾对当年中国的年轻人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我想，我的父亲曾经也一定对毛主席的这番话深信不疑：世界就是他们的！毕竟他也曾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过，也曾书生意气激扬文字挥斥方遒过。可如今，当年那个孩子转眼已经步入垂暮之年，已是近黄昏的夕阳，如今的世界早已不属于他们，甚至被时代所抛弃。尽管他们也曾如大多数的“你们”一样精力旺盛不可一世过，双眼充满过希望，只是当两鬓斑白时再忆往昔峥嵘岁月“愁”更稠。

一次寒冬围炉夜话中，我刻意问：“老张，你觉得人这一生过得快吗？”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回避我的无聊问题，哪知他边往炉里丢着柴火，边怅然若失道：“快啊，怎么不快呢，是真的快，一眨眼仿佛就是一辈子，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

我们两个盯着炉中红艳艳的炉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又是一年春节时，没有特殊情况，我一定会回到老家去看望这位老顽童的。二月的故乡晴暖如春，可父亲因病畏寒，把自己裹得像个胖乎乎的老娃娃，可爱又可怜。他的身子骨分明是很瘦削的，他的眼眶越发红肿，眼睛早已没有当年的炯炯有神。明明盼了我们几个月了，提前一个月就在张罗我们的吃喝年货，开始倒计我们归家的时刻，可真当到家那一刻，他却并没有电视里的嘘寒问暖，一句“回来了”后转身就走，就当是客气的寒暄了。然后就开始了他惯常的表演：假装忙前忙后（明明没有忙的），目光躲闪，故作淡定，试图掩饰内心的喜悦。

可是一顿酒就暴露了他的内心，酒一喝，话就没完没了，他对每个孩子的牵挂和关切便暴露无遗：他从北京扯到故乡，从20世纪80年代扯到现在，从政治扯到经济，从农村扯到城市，从读书扯到教育，从创业扯到工作，最后从猫狗又扯回北京……

他虽远离闹市，但并非顽固不化，养猫种菜之余每天依然看报，关心政坛风云、体坛快讯。那天无意中看到他居然还在每年订阅邮政的各种报刊，还会剪报贴满笔记本，几十年的老习惯还没改变，在如今快速消费的信息时代他还能过得这么慢条斯理。

虽不迈出大门一步，但是我们每个子女所在城市的天气他比谁都清楚。每次讲电话，最多不过一分钟，聊完天气老张就急忙想找机会挂掉，借口说不浪费电话费。我说包月，他说包月也不能拿来讲废话，最后只得换上母亲接听，才能说上半小时，絮叨的不外乎就是家长里短一日三餐。但是他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一直在旁偷听，着急时还在远处插上一嘴。

几年前，他终于也笨拙地用上了微信，比起语音，他更愿意手写着给异乡子女发长长一段民国体兼解放体的嘘寒问暖文字。我知道就这么一条微信，他也是枯坐在老屋的木椅上用粗糙的食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多长时间才写完的。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从不说爱你却比谁都爱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