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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之上(第3页)

他身材魁梧,长相英俊,器宇不凡,符合芳心中对完美男子形象的一切想象,除了一点——穷,穷得一塌糊涂。芳才不在乎呢,她有提款机呀。恋爱中的女人会彻底失去理智,智商也会降为零。何况她本身也没残存多少智力和理性。

王河是小镇郊外一条风景秀丽的河,到了初夏,那里的河水汩汩流淌,河底的水草、鱼虾清晰可见,阳光像金子般洒向河面,河水波光粼粼。河岸是一片银白色的沙滩,温热的河沙柔软细腻。四周是碧绿开阔的田野,不远处是一片葱郁茂密的小树林,林间草地上缀满了紫色的小雏菊,几只活泼的鸟雀在树上多嘴,两个初次约会的情人在树下私语。他们各自介绍着经过自己包装粉饰的背景和喜好,选择性地聊着干巴的过往,很默契地把一些不堪悄悄隐去,互相发表一通对人生肤浅的见解,感叹生活的寂寞无聊,终于两个人本能地把话题转移到了最核心的主题:干脆我们就做一对快活的情人吧。两个人心领神会地拥在一起,清凉的微风拂过芳白皙明净的脸庞,她不时腼腆地捋一下耳畔的头发,大而沉静的眼睛露出天真的傻笑,一旁的小情人陶醉在她那迷人的一颦一笑中。

为了不妨碍出去偷偷约会,她经常把孩子丢给银花照看。开车路过银花家,把孩子像甩包袱一样扔到她家,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也不理会孩子的哭闹。疯到啥时候都不确定,一天两天三天后回来接孩子都是常有的事。没人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只知道她每次出门都打扮得像个花枝招展的纯情少女。后来,芳嫌出门约会太麻烦,干脆胆大妄为到把情人悄悄带到家里厮混、过夜。全然不顾她的娃在外婆家哭天抢地地号哭,更把那个冒着生命危险在海上卖命工作的丈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小镇八婆们识不破的奸情。在八婆们的口水指点下,一位深夜爬墙好事者终于等来了这个振奋人心的八卦。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爬上了芳的后院墙头,兴奋地用肉眼捕捉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画面:两个情人正在房间卿卿我我。最近小镇民风向好,他已经好几个月颗粒无收,这次居然钓到了一条大鱼,她家可是有桑塔纳啊!得狠狠地敲一笔!他一边在墙头痴笑一边盘算着即将到手的钱。随即跳下墙,敲着后门就开始了言语威胁,吓得屋内两人躲闪不及。

“别躲了,二位的模样、姓名、来历、家庭背景我已烂熟,出来招了吧。不出来也行,我现在就去大街上敲锣把二位的事迹用喇叭唱出去。”

“少废话,开个价。”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十万。”屋外的人说。

“你他妈的真敢要啊!你信不信我报警啊?告你敲诈勒索。”

“你去告,要不要我帮你打110?我职业就是敲诈勒索,你要是不怕丢脸就试试呗!”

“少拿丢脸来威胁我,我最不怕这个!”

“哼,你就不怕这事儿传到你老公耳朵里,断你的经济来源吗?”

这一问真把芳问得有点慌了。她正在犹豫怎么办的时候,一旁的小青年,忍不住了,他一个推门,凭着自己健壮的体格,一根手指就把墙外的伙计撂在地上,他死死地按住爬墙者的脖子说道:“你要是不给我闭嘴,下次见到你还会把你的脖子拧断!”

爬墙者疼得嗷嗷,直喊饶命,最后一分没捞着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经过此事,芳越发觉得这个小青年形象高大威猛了。

在他身上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频繁约会了。就在两个情人甜蜜地几乎整日腻歪在一起的时候,远方传来一个噩耗。

水手的船翻了。一趟送往日本的货船触礁发生侧翻继而全部覆没,船员伤亡惨重,救援船赶到的时候,水手已经完全体力不支,只剩下半口气,难以想象他是在怎样的惊涛骇浪中寻找最后一丝生的机会。他被送进医院时已经生命垂危,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了两天两夜,捡回来了一条命。其间住了一个月的院,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都是同事帮忙料理。他怕芳担心,不忍心告诉她。只是决定回乡调养身体的时候,在电话那头虚弱地说起了一个月前经历的鬼门关。他哪里知道,他经历生死劫的这一个月,自己的妻子在家都在干些什么勾当呢。

没法儿工作了,他一个人十分内疚地坐上了回乡的绿皮车。他还是穿着十年前的那件黑夹克、一条褪色的工装裤和一双旧得掉漆的黑皮鞋,这么多年他从来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一身像样的衣服。

火车终于开进了熟悉的小镇,劫后余生还能回到故土让他感慨万千,又想到这一年来芳对孩子的照料,他的内心充满了感恩。一年多的光景没回家了,他太想念孩子了。

回到家的他,首先就被家里的景象惊呆了。一年时间,家里里里外外又是一堆新的奢侈添置和浮夸装修,他难忍心痛地对芳说:“芳,咱们现在真的要节省开支了,医生说我身体这个伤需要一年的调养才能符合出海条件。也就是说,我现在除了拿点事故抚恤金和保险公司的一点保险金,几乎没有任何收入了。我们还要还贷款和孩子的吃穿住用。”

芳根本就不搭理他,一个人在一旁冷血地修着指甲。

他进屋看小孩,面黄肌瘦、身材瘦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瞬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强忍着不在孩子面前掉泪。一个月巨额的开支也没能让孩子吃好穿好,傻子都知道都是被芳挥霍在自己身上了。他唤儿子的小名,儿子头也不回地玩自己的玩具,对这个陌生的爸爸没有任何回应。他上前去抱,却因为负伤刚弯腰就捂着胸口痛苦不已,只能看着儿子在一旁安静地玩。不一会儿,他起身回到芳的卧室,再也忍不住了,一边流泪一边质问她,为什么对孩子这么狠心?他辛苦在外打拼,就是想孩子吃好喝好,结果呢?

芳的理直气壮是提前就有所准备的,她必然要将这一年多来养育孩子的艰辛和不易一一细数,从吃喝玩睡到屎屁尿每一个环节所耗费的精力和辛苦都不放过,夸大孩子的调皮难带,夸大各种有利于自己立场的一切生活困难细节。水手自知辩她不过,只能点头称是,因为再追问下去,她又是一顿暴跳如雷。

水手在家养伤,这对芳和情人之间的关系维系带来了巨大挑战。他们之间的联系、约会、厮混都障碍重重,久而久之,小青年也厌倦了等待,新鲜劲已经过去了,他的内心也有了新的想法,既然对方只是玩玩而已,他也一样都是玩玩而已,谁拿这份感情当真呢?于是没多久,他就不辞而别,南下去深圳打工了。这事对芳的打击太大了,她将这一切怨怒的账全部算在水手的身上,不敢挑破奸情,只能用生活中毫不相干的事情来找他碴儿,水手逆来顺受惯了,任由她发泄不满。

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疯癫状态,有孩子的牵绊,昏天暗地挺尸的客观条件不允许,于是就开始把怒火朝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身上迁移,动不动为点儿小事简单粗暴地一顿打骂孩子。每次孩子惊恐万分地逃向爸爸身边哭着求安慰。水手想到了离婚,却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终于吵吵闹闹又一年,水手的假也休够了,他在走之前决定把不到三岁的孩子送到小镇老街的幼儿园。一年的密切观察让他明白,他宁可把孩子丢给外人,也不能长时间交给芳,否则就迟了。可是他只猜对了一半。

孩子上了幼儿园,芳又开始快活了,这三年在家快待发霉了。她现在厌倦了居家,一心想往外窜。在家就是弹琴,出门就是四处游**,有时候开着车去公路上兜风,有时候去不远的城市购物,有时候去会会儿时的狐朋狗友,有时候就去乡间小路上体验田园牧歌般的惬意。

日子晃**起来,其实也过得很快的。儿子紧接着就上小学了,她的快活日子离结束也不远了,她也浑浑噩噩挨到了将近不惑之年。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因为早年的家庭环境和疏于管教,儿子的性格异常调皮暴躁,行为缺乏自我控制能力,在学校经常打架闹事,小小年纪开始用武力解决问题。芳隔三岔五地被叫去学校领孩子回家,甚至最严重时到勒令开除转学。芳为此头疼不已,后来又是送礼又是赔礼道歉,求学校收孩子,才勉强读完小学。但是这种“学渣”,初中的老师就更加难以容忍了,为此,芳特意把孩子转去县城初中,看看换个环境是否能够有所缓解。她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以此来弥补童年缺失的陪伴和母爱。但已为时已晚,儿子早已不是当年服从管教的那个小孩了,如今的他长成了自己,也长成了另一个芳。所有违背他意愿的一律暴力反击和威胁,芳只能一步步地纵容这个已经掉下深渊的儿子,直到有一天,因为阻止他打游戏,她的亲生儿子向她举起了菜刀……她惶恐地在县城中学门口的马路上拼命逃,儿子在后面举着刀追着砍。她拼命地跑啊,跑啊,跑过了大街,跑过了小巷,跑过了田野,一直跑到两腿发软,把鞋都跑掉了,她在恍惚中跑到了蔚蓝的大海边,看到血红的太阳从西边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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