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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同学翠云（第1页）

第五章好同学翠云

翠云只比依松大几个月。我们几个人相差都不到一岁，所以才一同读五年级。开始时，我们一共五个人到团龙小学走学，翠云是唯一的女同学。翠云比依松还胆小，在走学路上，每天我们都让她走在中间，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让她担惊受怕。

有一天早上，天上飘着小雨，黎明前特别暗，暗得要叫人透不过气来。我们刚走了一半路，走在根玛坳上，准备下山了。当时我走在队尾，翠云走在倒数第二。她突然回过头来，轻声对我说：“哥江，我想尿尿。”

走在倒数第三也就是在翠云前头的勒敏也听到了，说：“这还不好办吗？男人什么时候都要礼让女人，我们男的先往前面走，你等我们过了坳再尿，不就行了！”

翠云紧张地说：“不！不！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我用手电筒光往旁边一扫，发现近处有个稔果树丛，稔果树是低矮的灌木，能挡住蹲下的人。我说：“翠云，到稔果树后面去施肥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翠云忙说：“我不！那里有扎人的野草，也可能有蛇！”

依松说：“翠姐，你就在我们中间尿吧，我们围成一圈保护你。”

翠云拒绝了，说：“我不，羞死人！”

走在最前头的勒平说：“你干脆就到前头来吧，等你尿完了我们再走。”

翠云急了，说：“这怎么行啊，尿会臭着你们的！”

勒平说：“在前头不行，你就只能到后尾了！”

只剩下这唯一的选择了。翠云十分犹豫，她只说“后尾……”就紧张得说不下去。

我发现路近边有一小块空地，就停下来说：“翠云，能不能这样，你到后尾来，这里有块空地。我等你，你一边手抓牢我的裤脚，就不会害怕了。”

翠云说：“你们可不能回头看。”

我说：“放心吧，我们保证不看。”我想，伸手不见五指的，就是看，又能看见什么呢！勒敏说：“我们这就往前走，只留下哥江为你壮胆，行了吧？”说着喊一声“走啰”，几个人就往前走了，他们也不打手电筒，一眨眼就在黑暗中不见踪影。

翠云跨进空地，我熄灭手电筒，她在黑暗中小心蹲下身子。我感觉到她抓我裤脚的手在嗦嗦打抖，抓得很紧很牢，好像每一秒钟都害怕我走开。她这泡尿一定是憋了很久，好一阵她才重新站起来，说：“好了，哥江，真不好意思。”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活人总要拉屎拉尿，不会拉屎尿尿的，一定是个死人。”

“哎哟！哥江你别说死人好不好，我害怕！”翠云小声嚷起来。

看看，翠云就是这样一个女同学，胆小又可爱。

翠云很温顺，很文静，平时斯斯文文的一个女孩，不显山露水的，在心里却暗暗在用劲，以前的学习成绩总保持在中上水平。当然了，她跟我们一样，在团龙小学也遇到了学习上的“瓶颈”。可惜她没能和我们一起继续走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翠云家确实太困难了。她很小的时候，爸爸上山干活，突然患上疾病，是一种我们这里叫作绞肠痧的病，竟然就扔下翠云，离开了人世。我一直想不通，这种绞肠痧到底是什么病呢？这么厉害！我问妈妈，我不是也得过痧气吗，怎么妈妈用碟子给我刮一刮，让皮肤变红又发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妈妈说，问题是山上没有人会治这种病，而他那种痧气又是最厉害的要人命的痧气。后来我知道有种急病叫“霍乱”，我怀疑翠云的爸爸是得了霍乱了。总之翠云爸爸是突然去世了。过了几年，她妈妈就改嫁到别村去了，很想带翠云去后夫家一起过日子。可是这时翠云已经懂事了，知道妈妈带孩子改嫁会被叫作“拖油瓶”。她不愿意当“油瓶”，就没跟去，只跟着自己的奶奶过日子。奶奶非常爱她，但毕竟年老多病，很不容易。虽没达到苦不堪言的地步，但那种艰难我们可想而知。翠云虽然文静，但异常倔强，她爱读书，天天跑到学校。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练习本，她仍然来，天天来，坐在地上仰着头听老师讲课，用手指蘸口水在地上写字。老师特别喜欢她，给她买课本，给她安排座位。我们喜欢她，匀出练习本和纸笔送给她。就这样，她默默地跟我们一起，在村里读完一年级又读二年级，一直读完四年级，又和我们一起转学到团龙小学。

奶奶没钱给翠云买手电筒，我们就让翠云走在队伍中间，用四支手电筒为她照路，用四个人的身体保护她。

奶奶没钱给翠云买书包，奶奶也没有丝布帮翠云缝书包，翠云就搓了一根麻绳，将书和练习本打十字绑好，拿在手上带到学校，再带回家。我妈妈知道了，就用自织的蚕丝布帮她缝了一个书包，大小和样子跟给我缝的一模一样。我认为我妈妈手缝的书包是世界上最好的书包，是无价之宝，所以我一直珍藏着。那天晚上大家到我家复习功课，写作业。乡村小学的五年级晚上要上自习，我们离得远，不可能赶到学校，伙伴们就集中到我家来，一起复习，一起做作业。这是因为班主任麻老师指定我为这支小小的走学队的队长。而且我家比较宽敞，妈妈收拾得特别干净，爸爸做的桌子、板凳又好，大家都喜欢到我家来。当然了，我年龄最大，比勒敏还大一个月零三天，大家都叫我哥江，喜欢集中到我的身边，听我的。为此，我爸爸专门为我们买回了一盏明亮的竹笋灯，也就是灯罩很高的大煤油灯。因为像竹笋，我们就叫竹笋灯。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翠云刚进门来，妈妈就将新书包递到她的手上，对她说：“翠云，阿婶送给你一个书包，做得不好，你就将就着用吧！”我看到翠云的两眼立即放光了，但马上就泪水滂沱，一下子扑到我妈妈的怀里，身子抖动着喊：“婶婶，婶婶……”我妈妈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两眼潮红。

奶奶没钱帮翠云买饭盅，翠云就用自己瘦弱的双手，砍一截竹筒来代替。说是午饭，我却从来没见翠云的竹筒里装过干饭，每天她带到学校的都是一竹筒稀粥，很稀很稀的粥，菜是一星半点都没有。每当我们四个男同学在教室里围在一起吃饭时，翠云就端着竹筒，一个人悄悄地走到教室门外的走廊里，默默地喝粥，完全没有我们那种兴高采烈，没有我们互相品菜时那种快乐的笑声。我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伙伴们跟我一样，也觉得不是滋味。我们悄悄商量，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