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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妈妈的嘹1（第1页）

第一章妈妈的“嘹”[1]

清晨，我一个人沿着江边走，沿江的美景在晨雾中时隐时现，轻轻地，飘来了仙女柔柔的山歌：

勒啊勒啰，

唱首山歌抛过江，

唤醒太阳笑朗朗；

勤快人儿早早起，

猪羊满栏粮满仓。

接着，我额头上得到了一个轻轻的吻。

不是仙女，是我妈妈。是妈妈用她那动人的“嘹啰山歌”唤醒我。只有我妈妈，能把第一句的“嘹啰依啰”即兴改成“勒啊勒啰”。在我们家乡的壮族话里，“勒”就是“儿”，“勒啊勒啰”就是“儿啊儿呀”，妈妈在深情地唤我呢！她亲我时，还未梳理过的飘散的长发拂到我的脸上。我睁开了眼。

妈妈见我醒了，站起来，撩撩头发，准备去厨房。

“我还没醒呢，妈妈！”我又闭起眼睛。

妈妈扑哧一声笑了，说：“没醒的人怎么会说话呢？”

“我就是没醒嘛！”

“好，好！妈妈再叫一回吧！”

妈妈凑近我的耳边又唱起“勒啊勒啰”，我闭着眼静静地听着，那歌声甜甜的，软软的。妈妈是全县有名的山歌手，她的山歌唱得比谁都柔和，比谁都甜。接着，她又亲了我一口。我一下子睁开眼，伸出两手，抱住妈妈的脖子，也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在跳动的煤油灯下，我看到妈妈幸福地笑了。

我边穿衣服边说：“妈妈，我爱听你的‘嘹啰’，不爱听爸爸唱的‘加特’。爸爸唱的‘加特’像老牛叫一样。”

“谁说我的坏话呀？以为我睡着了就随便说我吗？”厢房里传出爸爸浑厚的声音。那声音乐呵呵的，不像真生气。

我伸了伸舌头，原来爸爸已经醒了，我想他一定也在听妈妈悦耳动人的山歌。我说：“爸爸，妈妈的‘嘹啰’就是比你的好听，我想过了，以后我长大了，只学妈妈的，决不学你那牛叫声。”

“傻孩子，”妈妈边帮我整衣领边说，“爸爸唱的是男人调，妈妈唱的是女人调，以后你就是个男子汉，大后生，当然要学爸爸的。”

加特是我们这里的山歌。我们壮语“加”是山歌，“特”通指雄性，“加特”译成汉语就是“男人的山歌”。

“那我也要像牛一样叫啦？”我问妈妈。

“是呀！”爸爸在厢房里大声说，“我们家有两头牛，一头老牛，一头小牛。”

我赶紧往厨房跑，端起妈妈晾好的粥，又连忙放下来，跑出大门，摸黑到无花果树下，伸手摘了一片较嫩的无花果叶。炉膛里的火还在欢快地烧着，锅里的粥还在翻滚。我将叶子靠近火，让它慢慢变软，准备用它来盖装午饭的搪瓷口盅。我发现饭上放着不少咸菜，就将咸菜匀出一大半留给爸爸妈妈。妈妈坐在一边梳理头发，说：“多带一点儿菜吧，你们不是在吃饭时互相分菜吗？”

我说：“够了，我数过了，足够每人一块。”

我用叶子盖紧口盅，再用绑在口盅耳上的细绳捆牢，然后喝起粥来。这时妈妈已编好长长一条辫子，正准备盘到头上。

我忙说：“妈妈，你就让辫子垂着吧，这样更好看。”

我妈妈是个大美人，是全村公认的俏媳妇。村里叔叔婶婶们都说，我妈妈的弯眉毛、大眼睛、高鼻子、小嘴巴样样大小合适，样样放对地方，改动一点点都不行。白里透红的皮肤，黑亮的头发，珍珠般的牙齿，让婶婶姑姑们羡慕不已。人们背地里都叫她“美女山歌王”。我想要是妈妈拖着一根齐腰长辫，一定更漂亮。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妈妈拖长辫。妈妈听了我的话，笑了，说：“黄花闺女才拖长辫哩。傻孩子，你都这么大了，妈妈早就不是大姑娘啦！妈妈当然要盘头果了。怎么，不好看吗？”

妈妈说着，把编好的长辫盘在头上，像个高耸的大果子，所以大家就把这种发型叫头果。我看着，觉得这样一盘，妈妈显得干净利落，也怪好看的，就不再说什么了，继续喝我的粥。

自从上小学五年级后，妈妈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为我做上学的准备。说上学准备，其实就是为我做早餐和午饭。因为村里的小学很小，只有一个慈祥的老教师，他再爱我们，最多也只能教到小学四年级。所以读完四年级，我们就得翻过一座大山，步行十里到团龙完全小学去读书了。十里山路，我们是不可能回家吃午饭的，于是家长们一早就为我们准备吃的。原先爸爸抢着完成这个任务，妈妈不同意。她说爸爸每天做工比她累，煮饭烧菜是家务事，归她管。再说，妈妈认为爸爸做大事可以，做小事不如她细心。煮粥煮饭火候不如她控制得好，万一让我吃半生不熟的饭，我怎么能安心读好书呢！

我嘛，原先是不想让爸爸妈妈为我忙的，我不愿意让他们太辛苦。我想自己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早上两眼总睁不开。每天都是等到妈妈的“嘹啰”在耳边响起，我才能醒过来。

妈妈说：“有谁家小孩不爱睡懒觉哇！”

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家家的粮食都不宽裕，要平平安安度过一年，吃的粮食可得精打细算。家存的口粮就是那么多，节约着还不够吃，不节约肯定要挨饿。如果粮食不够，想到市场上去买，可根本就没卖的。早上妈妈只能这样做饭：她用个四耳大铁锅来熬粥，要够一家三口早餐和午餐吃的。妈妈还是按平时的量放米，等水煮开了，米粒熟透了，妈妈马上将米粒捞上来，盛进我的饭盅里压实，挤去水。米粒粘成一团，温度降下来后，就成了结结实实的一盅干饭了。而这样一来，锅里的粥肯定就变稀了。妈妈常在我离家后，放进一些红薯混煮。我很不愿意自己在中午吃干饭，而让爸爸妈妈喝更稀的红薯粥。

妈妈说：“勒江，你是读书郎，读书郎可不能饿肚子。”

爸爸说：“我们挺一下就过去。你学习的时间金不换。”

就这样，除了星期天，妈妈天天早上起来帮我准备午饭，风雨不误。

我喝着粥。妈妈问我：“勒江，你们每天起那么早，还要翻过根玛坳，累吗？”

我说：“不累！”其实是有点累，那可是磊帽岭的半山腰哇！在我们壮语里，“根”是上面，“玛”是肩膀，译成汉语，“根玛”是在肩膀上的意思。

妈妈给灶里添了几根柴火，柴火毕毕剥剥地燃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妈妈安详的脸。她望着火焰，轻轻地说：“磊帽岭是我们这方土地最高的岭，最好的岭。记得吗？它是我们壮家后生变成的呢！”

我想起了妈妈讲的磊帽岭的故事……

[1]嘹啰：即嘹啰山歌，壮族人民独有的一种山歌形式，在歌唱中，因首、中、尾部经常出现“嘹”与“啰”的衬词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