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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遇着拦路虎（第1页）

第十一章遇着拦路虎

翠云在来信中，问到我们：“你们的学习跟上去了吗？”这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我们的学习在走学后遇到了困难。不是一般的困难，是很大的困难。当时，包括还没有离开我们的翠云，都为这个困难愁眉不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呀，十里山路，我们能走。我们快乐地走哇走哇，把路走得越来越熟，越来越短，从开始的漫漫长路走成了爬爬山、转转弯很快就到的近路。早上的时间，我们能赶。我们快乐地提早，再提早。从不好意思地天天“报告迟到”，提早到走完十里山路天还未亮，不误早读，不误上课。可是学习上的困难，我们就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首先是语言问题。我们住的是个闭塞的小山村，说的是壮语，虽说已掺杂了相当多的汉语，但壮语的独特性是非常鲜明的，在语法上有些地方与汉语是有差别的。

先说称呼吧。我们的壮语在这方面很有意思，孩子时叫勒（儿）某，叫依（小）某，所有孩子都统称勒诺；结婚生孩子后，就以第一个孩子来称呼了，如我爸爸就改叫波（父）江，我妈妈就叫媚（母）江；爷爷叫公（爷爷）江，奶奶叫婆（奶奶）江。孩子是女儿也是一样，翠云的爸爸改叫波翠，妈妈也改叫媚翠。反正把父、母放在前头。兄弟姐妹也一样，翠云叫我哥江，叫依松为弟松或直呼其名；我们叫翠云为妹翠或直呼其名。这种称呼，我感到特别亲切和温暖，所以我一直舍不得改。还有些称呼很特殊，如外公叫公达，外婆叫雅带，亲姑妈叫板娘，亲姑爹叫侬娘。我们在说普通话时就得先翻译过来。

又比如在平常用语中，天上，我们壮语说是“乾满”，“乾”是“上”，“满”是“天”，如果直译，就变成“上天”了；再说猪肉，我们说是“努慕”，“努”是“肉”，“慕”是“猪”，直译就成“肉猪”了，而肉猪叫“慕努”，直译就成了“猪肉”。太阳我们叫“他恩”，“他”是“眼”，“恩”也是“天”，直译就是“眼天”。其实应译为“眼，天的”，也就是“天的眼”。这差别太大了。同班的同学们基本都是汉族，他们讲的是平话，平话和普通话基本上相同，只是音调有些不同，遣词造句时，他们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写到哪里，保证不会错，顺顺当当，让我们羡慕不已。我们就不同了，我们都是用壮语思考的，说之前，写之前，我们都得先在脑中翻译成普通话，这也怪不得我们遣词造句慢吞吞地落在后面了。回答问题，同学们是出口成章，滔滔不绝，我们四个还在脑子里忙着翻译。我们哪里敢举手抢答呢！

语言问题的另一个障碍是音调。我们从小讲壮语，壮语有壮语的语调，由于没经过训练，说普通话时就带着浓重的壮语调子。

有一次，麻老师在语文课上布置了一个作业：写一段描写校园的短文，下节语文课抢答。

晚上自习时，我把我拟好的短文念给大家听，大家都说好。

依松说：“哥江，明天你举手吧！我们还从来没举过手哩！”

我非常赞同大家的意见，我们在课堂上不能老是输给其他同学呀！

第二天语文课，我充满信心，麻老师的话音刚落，我马上就举起了右手。

举手的同学很多，我的手在一片手的森林里肯定很不起眼。可是麻老师一眼就看到我了，估计他是第一次看到走学的四个人中有人举手。他显得非常高兴，非常满意。

他说：“手放下！现在请黄明江同学朗读他的短文。”

我站起来，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镇静，然后大声朗读我早已准备好的短文：

“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亮了我们的校园。新的一天开始了。校园里书声琅琅，歌声飘扬……”

我还没念完，同学们就哄堂大笑，简直要把教室笑塌了。到底错在哪里了呀？我念不下去了，呆在那里，脑子里空空如也，不知道同学们为什么大笑。我看看勒敏、勒平、依松他们，他们都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好像是他们惹的祸。

麻老师也笑了，说：“黄明江同学你先坐下来。大家不要笑，他这个短文写得非常精彩，语言简洁，有声有色。其中有个词，飘扬也可以用飞扬……”

大家不笑了，静静地听麻老师分析。麻老师说得有理，我觉得同学们是信服的。我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但是我要知道大家为什么大笑。课后我问麻老师，麻老师说：“我看主要是因为你读音不准。”

我知道了，是我的发音不准。实际上，我把这段短文读成了这样：

“腥晨，带阳雄东边升起来，绍亮了我们的校园。新的一颠开始了。校园里猪声琅琅，歌声标扬……”

你看，把“书声”都念成“猪声”了，大家能不笑痛肚子吗！

其实这也怪不得我们。我们村太闭塞了。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那里没有大路，没有自来水，更不通电。没有电，现在司空见惯的彩电哪、电脑哇，我们那时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接收外界的信息，只靠收音机。可是大家都不富裕，在我们村里，拥有收音机的人家也是屈指可数。国家推广普通话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但由于我们天天说的大多是壮语，很少接触到准确的普通话，能听懂普通话，已经很不错了。先前我们村的老教师，在课堂上也说几句普通话，我们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他就是将“太阳”念成“带阳”，将“一天”念成“一颠”……

最要命的，是我们的学习成绩比同班同学差了一大截，用今天的话来说，我们早已输在起跑线上了。

想想看吧，我们村小学一共十来个同学，分成四个年级，只有一个老师。每节课，他都要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四个年级的同学一起上。就是说，一节课下来，安排给我们的时间只有四分之一，也就十多分钟。其实连四分之一的时间我们都得不到，老师正上我们的课，大同学调皮捣蛋了，小同学哭闹了，老师怎么办呢？他如果不赶忙去“灭火”，去安抚，课堂肯定会乱成一锅粥！相比起来，团龙小学每个班都是同年级，一节课就是一节课，老师要教多详细就教多详细。所以我们差很多。这样说吧，我们四节课的时间才相当于他们的一节课。也可以这样说，小学四年，我们少学了三年。这就是当时我们的“复式教学”。我们都清楚，要想赶上其他同学，我们只有加倍努力，把失去的三年抢回来！

说是这样说，真要做到，谈何容易！毕竟这个差距太大了。我们常常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最致命的一击是在段考。这是走学的第一次段考。我们四个人考得落花流水，全部挂红。就是说，语文、数学没有一个人及格。因为不及格的分数老师都用红笔写，我们就说是打仗受伤了，挂红了。

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全拿到手了，不过是倒数的。放学路上，我们谁也没心思说话，人人手拿一根小木棍，一路抽打路旁的小树出气。

回到村边，我们商定，这么糟糕的“战果”先保密，先别忙着告诉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