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湖之夜(三章)
水中树
一棵独立于水中的树与岸边的树有什么不同?毫无牵绊地婆娑,水镜里,三百六十度无一不美的清姿,貌似一口仙气。“旱柳”?你与俗世命名之间形成的悖论,只能困扰岸上的观者,与你全然无涉。
又或者物极必反,岸上的人们,也有沉没大水式的“旱”。瞧,水库边的山坡,半裸出一毛不生的丑陋,那是欲望的斧头砍削出的光秃。若不是沿岸芦花恣睢又柔软的缓冲,仙气碰壁的尴尬,整个水域将黯然失色。
当然,我说的不是风景对风景的成全。
这里是我们祖辈的安息之地,我们本可以无羞无愧地祭拜,甚至抒情。
太婆尖
群山庞然的沉寂里,一辆车固执前行。九曲十八弯的颠簸中,副驾座上的我不关心路况,只顾着撷取满眼碧蓝的涌动,天空像海一样倒挂在头顶,就要触及浪花般的白云。
最后一截陡坡,下车,攀缘登临眺望,半小时前刚刚穿梭过的人间村落,已小如灰扑扑的旧年积木,散落在山间各处。
终于站在了幕阜山境内的最高处,但我并不能就此笑指江山。莫名迸发的自大得意,与身体瞬间抵触,产生的晕眩,风掠树叶般袭击了你。蹲下,手扶太婆尖的水泥地标台……
恍惚间,我成了传说中终老山中的妇人,开垦栽种品茗,悠然自得的香气拂过十几载后,生命中最后一场大雪,铺天盖地降临。
是的,如果围剿我的冰封不期而至,我愿意做的也是收拢茶籽,包扎好,然后梳洗理妆,在满山阴寒的空旷里,微笑着,目光要最后一次摩挲爱过的事物。
这一生,无论对人对世,若互有馈赠,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下山途中,我再次放心地把远方交给了选定的驾驶者。
遗落在沼山冷雨中的狗血桃
这一年的春一派寒色,整个沼山浸泡在冷水中,已抱不住桃枝的瑟缩。甜美多汁的狗血桃,连同乡土味十足的命名,都已是陈年旧事,在颤抖的唇上徒留一缕幻梦的血色。
花骨朵儿还是要竭力绽放,她的魂魄,多肆虐的风雨也镇压不住。走近她,气息依然纯粹,结不出硕果,也要坚持抱紧自己的清芬。
从来与晴朗后漫山遍野的抒情无涉,花有花的宇宙,即便抓不住枝头,飞坠而下的姿态也是生命的轨迹,忧伤是庸人杜撰的,她的香气只是香气本身。
我小心翼翼,尽可能轻,不扰树下同赏者的忆旧,与凭空的抒情不同,曾在童年唇舌上香甜流溢的慰藉,是支撑她一路跌宕一路汹涌的源头。
原载于《星星·散文诗》202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