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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的雨季（第1页）

十一岁的雨季

1

下雨了，雨声比朦胧的天色抢先一步撞进了我的意识，像一只敏捷、温柔的兔子。听得出雨不大，落在后窗的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上，声音窸窸窣窣的。我喜欢下雨，尤其是这场雨，是我一直期待着的。

我翻身坐起，几乎同时，起床铃响了。

寝室里很快有了**，伸懒腰的，打哈欠的，抱怨没睡够的……然后，陆陆续续地起了床，刷牙，匆匆抹了把脸，拿了伞到寝室外的走廊集合，然后到体育馆去出早操。

“驼驼，等等我。”

是猫在叫我，她的自动伞卡住了，怎么也打不开。

我帮她弄了一下也弄不开，只得放弃，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还好雨不大。田径队的径赛组有八名女生，我和猫玩得最好。

我们从窗外的那棵桂花树下经过，走过一轮满月一样的圆拱门，接下来，就要下一溜长长的石板台阶。我牵着猫，一步一步小心地往下走，渐渐地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猫叫陈晓蒙，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瘦瘦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下巴尖溜溜的，美得有点古典。猫皮肤很白，而且晒不黑，这让体校所有的女生羡慕得眼睛出血。猫的眼睛不好，是近视眼，遗传的，但猫不愿戴眼镜，戴眼镜也确实不方便运动。这样，猫看人看物就常常眯着眼睛，她那又圆又大深褐色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真是像极了在强光刺激下的猫眼，所以我就叫她猫。

她也不叫我司同，说不男不女、老气横秋的，她叫我的小名驼驼。

下完台阶再过一座桥，就能看见一座矗立在高高石崖上的灰白色的建筑，那就是体育馆。

少年体校原来规模不大，今年扩大招生，体育馆容纳不了，所有的学生就借住在河对岸的师范学校。平时，只有体操队在体育馆里训练，篮球队和田径队都在外面的体育场训练。当然，雨天除外。

长长的一条高陡的斜坡把体育馆的大门烘托得格外伟岸，抬头一看，前面已不见人影。

我和猫一鼓作气地冲上去，气喘吁吁地跑进馆内一看，各个队差不多都到齐了，篮球队在场中间训练，体操队分散在球场的四周，看台的最高一层是属于田径队的。我们从入口悄悄地伸出头一看，女队和男队都在绕场慢跑，郭教练站在很远的地方正背对着这边和什么人在说话。刚好队伍跑过来了，我和猫闪身冲过去，混在了队伍中。

好了，没事了，要不被教练抓到又得罚跑。猫回过头朝我挤眉弄眼地一笑。

2

慢跑完后做准备活动，我来到看台第一排把腿架在栏杆上压腿。

我特意挑了一个离邵佳慧很近的位置，边压腿边偷眼看她训练。

她在练跳马，左教练在一旁指导她。

她在一个位置站好，抬头，挺胸，收腹，翘臀，双臂和双腿都绷得笔直，远远看去，觉得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收紧，紧成细细的一条，而且还那么的薄，薄成一张纸片儿，却是积蓄了无穷力量的纸片儿。她左脚虚垫一步，身子往前一倾，跑了起来。她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臂依然绷得直直的，离木马越近她的速度越快，临近跳板时她右脚上前跨了一大步，稳稳地踩在跳板上，跳板将她高高地弹起，她的身子横在空中，如一尾美丽的热带鱼射向木马，落下时双臂撑在木马上，借着惯性她在凌空的一瞬间，身子斜在空中做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然后轻盈地落在垫子上。但她下落得不太稳，身子往旁边晃了一下，为了稳住身体她的左脚不得不往旁边迈了一小步。接下来的那个动作我目不转睛地盯着。

她收回那只迈出的脚，头高高地仰起来，颈尽量地伸长，胸尽量地挺高，臀尽量地翘起，双臂尽量地向后展开，她尽量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侧面看，她的身体被一种无从知晓的力量拧成了一个柔美的、极富韧性的“Ｓ”形。而且，又是不失力度的，她身体像是有一个神秘的开关，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叭”的一声，这个动作就完成了。

这其实只是体操比赛中运动员完成了一套动作后必须做的收势。就像一篇文章的结尾，一首歌的尾音，一支舞最后的亮相，所不同的，这个收势动作是千篇一律的。

但我觉得这个动作美不胜收。

体操队有十二名女生，也只有邵佳慧能把这个动作做得出神入化，在我看来是这样。我觉得，这多半得益于她脚后跟一样圆圆的翘下巴和她那有几分傲慢又似有几分挑衅的眼神，谁碰到这种眼神的时候都会觉得不舒服，但当她两腿绷直、前凸后翘，双臂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大大地打开，一颗小巧的头颅高高仰起的时候，她的傲慢和挑衅就升格成了自信、优雅和高贵，她的神情与她的形体动作浑然天成，她展示出来的不可言状的风采真的把我迷住了。

刚进体校的一个雨天，我们到体育馆训练。休息的时候，猫带我四处乱逛，她比我早来一年，哪儿都熟。

来到体操房的后窗时，邵佳慧正在练自由体操，猫悄悄地对我说，邵佳慧是体校的尖子，在省运会和全运会上拿过名次。正因为这样，人骄傲得不得了，谁都看不起。

我们趴在窗子上，看邵佳慧把全套动作做完，然后看她两腿绷直、前凸后翘，双臂像鸟儿张开翅膀一样大大地打开，一颗小巧的头颅高高仰起……离开的时候，猫说我的一边肩膀都淋湿了，但我浑然不觉，我仍沉浸在邵佳慧带给我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美妙感觉中。

“怎么回事，傻了？”猫晃晃我。

“你说，你说练体操需要什么条件？”我尽量用很随意的口吻说。

猫停住了，眯起眼睛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想学体操吧？”

猫就是这么厉害，她一眼就看穿了我，她常常这样。

当然，我也总是看穿她。来体校的第一天，会餐，十个人一桌，我们俩虽坐在一起，但还没说过一句话。我们都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

吃饭的时候，我们的筷子有三次几乎同时伸向同一片肉、同一块鱼和同一小段黄瓜，我们也相视而笑了三次。吃完饭，我们就自然而然地玩在一起了，彼此熟稔得好像从上辈子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猫说，听说双胞胎才心意相通，那我们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们很有可能上辈子是双胞胎，猫想了想说，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但了解对方的想法并不等于认同，猫对我想学体操的想法就差点跳起脚来反对了——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在任何情况下猫都不会跳起脚来的，她做什么都慢慢悠悠的。她的专项是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这很适合她，不需要有多大的爆发力，耐力好是最重要的。

猫说：“你知道什么样的身材是练体操的理想身材吗？”

猫老喜欢在我面前摆出老运动员的姿态，我不和她计较，虚心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