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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的节日(第1页)

第九章我们的节日

开斋节临近了。

胡麻碾了,收成不错,红灿灿的籽粒足足装了六大麻袋,齐刷刷立在场里,爷爷看着犯愁,说:“这个贼鬼啊,跑出去就不知道早点儿回来,这一麻袋一麻袋的,装得太结实了,我可没本事往家里扛啊——”说完好像要向大家证实一下他不是在偷懒和说谎,弯下腰,煞有介事地抱住麻袋要往肩膀上扛。一麻袋足有一百多斤,爷爷老迈的身躯将这麻袋挪也挪不动。

他直起腰,拍拍手,沮丧地喘气,“真是老喽——不中用喽——想我年轻的时候啊——”

“快拉倒吧,你年轻的时候倒是身体不错,但也是个懒杆手嘛,啥活儿都不好好干,就知道溜边儿——”奶奶用簸箕扇着最后一点儿胡麻渣子,扇出“簌簌簌”的声响,一面扭过头,笑嘻嘻看着爷爷调侃了一句。

爷爷放开环抱麻袋的手,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捋一把山羊胡子,忽然大声说:“你这个老婆子啊,岁数大了,胡说的毛病就是不改嘛——”

我妈的肚子简直像一口倒扣的锅,真让人担心她只要一弯腰,这肚子就“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但是妈妈好像不怕,还是坚持干活儿,只是动作比过去慢多了,她双膝跪在地上,慢慢地把那些胡麻衣子扫起来,然后揽进筛子里,再端着筛子筛,一股尘土唰啦啦从筛子眼儿里掉落。

“今年这么多胡麻,咱拉一麻袋去榨点儿新油吧,开斋的时节炸点儿馓子和麻花,叫娃娃们尝个新鲜,大家都苦了一年了嘛。”我妈忽然插嘴。

这句话让爷爷吃惊。

之前,很多年,年年开斋节,我们从来没有炸过馓子和麻花。我们的生活水平还没有达到能炸得起馓子和麻花的程度。

我们见到的馓子和麻花,是远嫁出去的大姑姑回娘家来的时候带来的,装在一个大挎包里。看着鼓鼓囊囊一大包,拿出来其实也就两把,我们大家每人分一两根尝尝,嘴里还没尝出真正的味道就已经没了,稀罕得很。

想不到我妈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提议。

爷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我发现尕蛋巴巴、姐姐,我们同时都在看着我妈,好像我妈把一个炸弹丢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被吓到了。

爷爷忽然胡子抖了抖,好像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停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说:“好啊,这主意好,今年和往年不一样,麦子胡麻都是大丰收,咱就犒劳犒劳大家吧,娃娃们也都不容易呀。”

“噢——”尕蛋巴巴本来在帮奶奶撑麻袋口,他忽然丢开了麻袋,猴儿一样身子一矮,沿着剩下的一堆胡麻翻了个大跟头,胡麻钻进衣服里头发里,顿时唰啦啦直掉。他不管,边滚边喊起来:“炸馓子,炸麻花,咱们家总算能自己炸馓子和麻花了,噢,到时候我们都搓馓子吧,噢,今年的开斋节有盼头啊——”

一个晴好的日子,爷爷和尕蛋巴巴吆着驴,驮着一口袋胡麻,去马莲街上了。下午回来胡麻变成了两塑料桶清油和一袋子油渣儿。

清油倒出来装在一个大瓦盆里,这样澄清了一夜,第二天妈妈和奶奶又把它们装进了一个瓦瓮里,将最下面黏稠的黑油装进另外的瓦罐里。别看这黑油看着不好,其实才舍不得倒掉呢,放着烙馍馍的时候卷进去。和苦豆叶子卷在一起,绿茵茵黑乌乌,要多好吃有多好吃。

农历七月二十六,我妈提议说快做馓子吧,再迟我这身子怕等不及了。

奶奶有点儿犹豫,说离开斋还好几天呢,就怕做出来咱这些娃娃吃得快,不等开斋就吃光了。

这话叫爷爷听到了,他眯起眼睛看着墙头上的猫,忽然很大方地说:“做吧,做吧,多做点儿,叫娃娃们好好吃吃,丰收了嘛,还怕吃穷了?”

奶奶和妈妈听到这话可是乐透了,我妈当时就着手熬调制馓子的调料水,奶奶看到儿媳妇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忙活,觉得不好意思,就跑来坐在木墩上烧火,一面很不好意思地宣布,她嫁到马家这些年一直日子困难,从来没有做过馓子,这些技术活儿她真不会,现在帮不上大忙,只能跑腿儿、打杂儿。

我妈的娘家这几年一到开斋节都要架油锅炸馓子,我妈去做客,从嫂子们那里偷学了一点儿技术。不过今天是第一次实践,她还是有点儿紧张,不敢太大意,紧抿着嘴很认真地拿出花椒、大香、茴香、八角、尖椒、橘皮等调料,然后放进开水锅里熬制。

水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一股香味很快随着蒸汽扑满了屋子。

爷爷在台阶上闲闲地坐着,却又不能安心坐着,过一会儿把头从门口斜探进来,问:“咋还不支油锅呢?”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咋还不见你们搓馓子呢?”

等他问到第无数遍的时候,奶奶脖子一扭,说:“你有坐在那里嗑闲话的时间,还不如进来给我们帮忙呢。”爷爷站起来到门口看了一回,却不真的帮忙,背个背篼去给牲口添草料去了。

我妈往一个大瓦盆里倒了半袋子面,然后用熬得红艳艳的调料水调面,调了一半儿,停下来说把最重要的给忘了——给面粉里倒进去两碗清油,又往里面打鸡蛋。我看见姐姐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装鸡蛋的红瓦罐,妈妈拿出来一颗在锅台边磕一下,她的眼睛就眨巴一下,妈妈磕了一个又一个,她的眼睛就一下又一下地眨巴。我真担心这小小的眼睛眨巴得狠了,上下眼皮粘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她忽然抬起头,“妈,你把鸡蛋都打了,你坐月子吃啥呢?”

我们都愣住了。

我真是无比地佩服我的小眼睛姐姐啊,她说得太对了,妈妈好不容易积攒的鸡蛋,已经为跛叶赛奉献了一部分,现在再为大家奉献剩余的一部分,妈妈到时候吃啥呢?

妈妈漫不经心地看一眼我们,抿着嘴角笑。她今天心情很不错,笑得分外妩媚,看看只剩下三个鸡蛋了,她这才直起腰,舒一口气,示意姐姐把瓦罐抱走。

妈妈把调好的面焐在一个大瓦盆里,上面苫了塑料,过一会儿,开始搓馓子了。妈妈不放心我们的脏手,她亲自看着我们洗手,尕蛋巴巴倒水,姐姐洗,我洗,洗完了我们又给尕蛋巴巴倒水。

我们把手上积攒的污垢都搓掉了,直到露出一双肉乎乎的嫩手,妈妈才满意地点点头。她规定大家不能随便去尿尿,如果去尿了,就一定要洗手再回来,“不然把尿尿搓进馓子里我可不饶!大擀面杖等着伺候呢!”妈妈的话一落地,我们都哄笑起来了,一起去看尕蛋巴巴。尕蛋巴巴装着啥都不知道,说:“看我做啥?我又没做那蠢事儿。”

妈妈抿着嘴,“是啊,那天我烙馍馍,没柴了就出去抱柴,等我回来,是谁用刚尿过的手掰了馍馍,馍馍上都是臊味儿?”

尕蛋巴巴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小声辩解:“肯定不是我。”

妈妈还是笑,说:“你就是只煮熟的鸭子,啥时候都嘴硬得很嘛。”

我们开始搓馓子。从塑料下取一块面剂子,抹上油,在桌子上快速地搓,搓出一个圆圈儿来,然后两个手套在圆圈儿中间,麻利地往下搓,这圆圈儿就越搓越大,越搓越细,桌子上挤不下,可以套在手腕上搓。面的柔性很好,竟然不会搓断。

妈妈做示范,很快搓得像筷子一样匀称细致,然后放在案板上一圈儿一圈儿地盘,盘成一个椭圆形。

锅里的清油烧滚了,妈妈用筷子把盘好的馓子挑起来轻轻放进去,顿时泛起无数的油泡儿,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噼啪啪声。白色的面很快显出嫩黄色,慢慢地又转换成棕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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