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早谢的花朵
“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快点儿啊——”
一个女人在喊。
“你快摞那边的,这边的我摞——”另一个女人说。
“娃他爷爷也真是的,跑到山上割糜子,看着天气不对劲儿,就该赶紧回来啊,场里满满地晒着一地麦子,他不知道吗?”年轻的声音在抱怨。
“尕蛋和赛麦也不对,眼看这么凶猛的过雨[1]来了,她们也不知道把羊赶回来,也好给咱俩帮忙!”
“哦,对了,燕子哪儿去了?我咋今儿一天都没见她呢?”年轻的声音是个急性子,说话像打机关枪,“嘭嘭嘭”,“啪啪啪”。
年老的声音沉稳,始终不急:“不知道啊,还真的一天没见呢。”
“这死女子,就是个野娃娃,一跑出去就像脱了笼头的疯驴一样,肯定去山上耍了,看她回来不抽她一顿烧火棍的!”
谁在说话呢?我迷迷糊糊揉开眼睛,觉得浑身滚烫、乏力,头涨乎乎的,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裹紧了全身。真懒得理睬,闭上眼再睡。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很急促的脚步声在身边不远处响起。
好像有风横着扫过树腰,树叶子呼啦啦响,越响越大,好像连树干也都晃动起来了。我身边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耳朵边,就在身底下。我想睁开眼看一看,可是我好累啊,浑身酸疼酸疼的。
“哎呀哎呀,来不及了,眼看着风雨就来了——这可咋办才好呢?这个死人啊,一跑出去就不知道往回走,收啥药材呢?做啥生意呢?就我们这山里出去的人,不叫外面人骗得连裤子都卖掉就算好的,还指望他挣钱回来吗?这倒好,一大摊子扔给咱们,可把人苦死了,急死了……”
我听清楚了,这个快嘴利舌抱怨不停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妈。
被她好一顿埋怨的那个“丢下一家老小跑出去”的人自然是我爸了。
风好像更大了,贴着我的头皮刮过。
头上凉飕飕的。
我使劲儿地缩着脖子。
远处传来咩咩的叫声,羊群回来了,羊圈里剩下的未出栏的小羊羔见到羊妈妈顿时乐开了花,一个个咧着花瓣儿一样粉嫩的嘴巴咩咩直叫。
“哎呀呀,你们两个可算是回来了,快,快来帮忙拉麦点子啊,眼看着要遭大殃了!”我妈急火火地命令。
果然,有两个人迈着轻快的脚步马上奔了过来。
“妈,妈,你快看看,我爷爷身后那是啥?白压压一大片,像一座山移过来了!”姐姐在喊,她的声音像被谁撕裂了一样,带着无比的惊恐。
“啊?傻瓜蛋,那就是白雨啊——大过雨来了——哎呀呀,真主哇,这可是一场有来头的白雨呀,你看那雨茬,白森森的!”
很多脚步凌乱地踏着,我感觉到慌乱无措地奔跑的不仅仅是我们家麦场里的人,二爷家,三爷家,全村子的人,所有的麦场里都发出急慌慌乱哄哄的脚步声,仓皇,惊讶,只想赶在大雨之前把麦点子摞好,用麦草苫起来。
整个大地在无声地震颤。
更大的震颤来自空中,没有雷声,只有闪电,一道白亮的光线从眼前闪过,将我紧闭的眼睛撕开了,我傻傻地仰面看天,这还是昨夜里那个温柔的夜空吗?
已经不是了,大变样了。
完全变得陌生而狰狞了。
满天空都是乌云,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是灰褐色,有的地方是浅灰色,更多的地方是深黑色,大团云彩挤压在一起,互相推搡着、滚动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跑着,好像有一千头怪兽集合在一起,在一种无形力量的驱赶下往前横冲直撞。
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有一大片云破开了,像被谁用一把巨型钢刀硬生生切开了,东边那一半陷下去了,西边这一片像一个怪物张开的大嘴,里面的红色牙床和惨白的牙齿、黑色的上颌骨一起露出来,正在向着地面上的我们直挺挺压了下来。
闪电简直就是火鞭子,一道接着一道在云层间抽打着,驱赶着。
奇怪的是却没有雷声。
爷爷手里提着镰刀从北山上踉踉跄跄往下跑,他已经不像个一贯稳重的老人,而像一个被恶狗扑咬得没地方躲藏的顽童,这会儿连滚带爬,只顾着逃命。
我把自己耽误放羊的事情早就忘脑后去了,挣扎着要爬起来,和大家一起观看大暴雨降临前的凶猛阵势。
但是妈妈看一眼爷爷身后,忽然声音尖厉地叫起来:“爸咋是你一个人回来了?燕子呢?你把她丢哪里去了?”
爷爷一愣,胡乱擦一把脸上滚滚而下的浊汗:“她在哪里我咋知道?咋能是我把她丢了呢?我一下午都是一个人在割糜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