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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息(第2页)

这个过程,谁都重视,但不能言说,也无法言说。父母从我们高兴的神情里知道了这个隐喻,淡然一笑,忙着看书,忙着煮饭了。

木头放在马凳上被木匠用电锯从中间破开,分成了四块。寿木讲究“金墙银盖豆腐底”,寿木两边起支撑作用的木料要求必须是最好的材料,才不至于腐烂后倒塌。一阵电锯后,淡粉色的木屑从电锯的出口处纷纷落下,飘飘扬扬的木屑,犹如一阵桃花雨,给父母过往的岁月涂抹上粉色的记忆,给我们沉重的心情以些许轻松和浪漫的色彩。

空气中传来一阵淡淡的奇异芳香,是如此的隐晦。是沙松木头的体香!没想到沙松有如此醇香的气味。也难怪,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植物,在寒冷、冰雪、霜冻的考验下,容易生异香、产异果。在沙松的横截面,一圈圈年轮清晰而紧密地排列着。暗红色紧密的年轮,记录着沙松成长的艰难脚步,和它所受到的痛苦磨难。

我以虔诚的态度蹲下身子,在这棵沙松面前,在未来陪伴我父母长眠的“屋子”的面前,我必须放低姿态。我在这棵沙松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年轻。我双手抱着它,却感到亲切。这棵沙松和爷爷同岁,今年101岁了,抱着它就像抱着爷爷,他们经历过相同的寒冬酷暑,他们看见过同样的悲欢离合。

我仔细地数着这一圈圈密密的浅浅的暗红色的年轮,101圈,这棵沙松,足足生长了101年的时间。怎么说,它也比人的寿命长。人的寿命通常不到一百年,几十年而已。当一个在天地间生活了几十年的人,长睡在生长了百十年的寿木里时,就像一个人,住进了一间老宅,老宅满是故事,人的一生也有数不完的故事,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们互相陪伴,品味各自的故事,互相陪伴直到地老天荒。

寿木快做好了,五岁的侄儿梁梁说:“大姑你看,给爷爷奶奶做睡觉的船呢!”孩子发音不准,把“床”说成“船”,梁梁你是对的,不是睡觉的床,是睡觉的船。将来它们会载着爷爷奶奶,继续在我们的心海里航行。

父亲陪着木匠做寿木,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煮饭。这天刚好是父亲讲述我执笔的家族非虚构书籍《血脉》出版,这是父亲最高兴的一件事。

将家族的历史记录下来,写进书里,百年后他终于可以坦**地面对爷爷奶奶和列祖列宗了。父亲坐在台子上,含笑看着《血脉》。我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看着木匠做活,看着父亲面带微笑看书,看着母亲忙碌着煮饭。看着眼前的一片忙碌,我的思绪竟然停止,必须停止,让此刻的记忆永存。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何尝不是幸福!

眼前的寿木,正试图将父母的过去和未来连接。而我,只能活在当下,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父亲有时眉头紧锁,有时淡然一笑。《血脉》里有他的经历,他对于人生有更多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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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是豁达的。他们认为对老一辈和小一辈尽完了责任和义务,一切随遇而安。他们对生死的坦然,却让我难以接受。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回家看父母。父亲不在家,除了母亲外家里没别人。母亲神秘地对我说:“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母亲拉着我的手到了旁边侄儿的房间,在衣柜上层的最里面,摸索出一个布包裹。

我一摸,知道里面是一双鞋。这没什么奇怪的,母亲做鞋的手艺非常好,一辈子做的鞋,数都数不完。但是我马上发现这双鞋的不同:这一双精致的老式男棉鞋,比父亲的鞋稍大,鞋里的棉花装得很厚。翻过来一看,千层底的鞋底,白棉线工整但稀疏地纳着九针子的花纹,而不是麻绳纳的底。我想,这是谁的鞋,肯定穿不了几天就会穿烂的。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双鞋,心里在嘀咕着:这鞋怎么是这样?是谁的鞋呢?

母亲一脸的笑容,非常轻松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按理,该你们两姊妹做的。你们两姊妹不会做针线,趁我眼睛还看得见,把我和你爸的老鞋做了。”老鞋,就是人百年后穿的鞋。母亲欣赏着她的杰作,看得出对这双鞋她是满意的。母亲一生爱好,凡事亲力亲为,对于身后的这些事,更不会马虎。她说得那么轻松,但这几句话对我来说,却是当头一击,我蒙了。母亲当时刚过六十,身体健康,怎么会想到要做老鞋?“悄悄的,别跟你父亲说,不要让他看见,更不要影响他的心情。”母亲看了一眼门口,继续神秘地说着。

“你做什么老鞋,你们这么年轻。”我突然发疯了一样对着母亲咆哮,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你都做老鞋了,怎么不想我们的感受,让我们怎么活?我们怎么活?”我从来没有想过没有父母的生活。我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孤独感、遗弃感。感觉我一个人在黑暗的旷野里,四周狂风暴雨,头上电闪雷鸣,我无处可去,我的身旁没有父母,一直在我身后的父母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荒野中,任狂风暴雨吹打着我,吞噬着我。没有父母的保护,我会被大风吹走,我会被大雨淹没,我和我的声音将被黑夜吞没,我是如此的无助。没有父母的世界,连接着无底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我冲着母亲大喊大叫。我没一点思想准备,这双鞋强烈地刺激了我,我的情绪失控了。母亲看到把我吓得大哭,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笑着说:“我只是觉得眼睛还看得见时,把这些事做了。

我自己做的,心里安稳。人啊,谁也免不了走这条路,免得到时让你们为难,还让别人说三道四,说儿女们不孝。”我一听,觉得这话有理,情绪慢慢地平复。又不是说父母现在怎么了,只是趁眼睛还看得见时慢慢地准备。母亲在准备她和父亲的身后事,那么我该准备什么呢?我最该准备的是接受父母日益老去的事实。

家乡有提前准备老衣的习俗。外婆和奶奶的老衣,在六十岁时就做好了。每年六月六“龙晒袍”那天,都会拿出来,在太阳下晒晒。爷爷活着时,当着我的面也经常会在他的寿木里躺躺,看着爷爷满意的表情,我真以为棺木是爷爷向往的地方。他们面对生死,是那样的坦然自若,就像在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我真是不了解他们为什么有如此好的心态,难道真是岁月让他们忘却了“害怕”这个词?

他们无畏生死,但我们却惧怕没有他们的生活。外婆九十三岁去世时,六十六岁的母亲拉着七十四岁大舅的手大哭:“大哥,我们没妈了,我们怎么活?”外婆去世了,让年过花甲的母亲如此无助、惶恐。我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更让我不敢直面生死。

奶奶2007年去世,外婆2013年去世,我都请假在家陪了父母半个月。我理解当时父母的孤独、恐惧、内心的空虚。生命代代相传,愿我的陪伴给父母一个早日走出悲伤、好好生活的理由。作为家里的长辈,奶奶、四奶奶、外婆相继去世,除了亲情的不舍和疼痛外,我们的内心比不上父母的内心疼痛。对于他们来说,人生已经没有来处,生命只剩下归途。

我知道,外婆去世后,母亲的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她怕我们会忘记外婆一生的艰辛,忘记外婆对我们的疼爱。懂事的儿子利用假期,给外婆写了一篇祭文。儿孙们在外婆坟前,将这篇祭文给外婆诵读后,母亲的心里一下释然了。母亲要的,无外乎是自己和儿孙对外婆一生的评价,无外乎是自己和儿孙对外婆的怀念。她不会忘记她的母亲,我们孙辈、曾孙辈也不会忘记外婆和太婆婆。

从那时起,我觉得我的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正视父母慢慢地变老,我们慢慢地长大——心理上的长大。

寿木做好了,父母非常满意,说是模样俊得很。父亲带我去看放在偏僻地方的寿木,揭开一层又一层盖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布,说大的这个是他的,小的那个是母亲的。母亲悄悄对我说:“好是好,就是太重了,可要辛苦抬棺木的小伙子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无言以对。

父母的寿木做好了,父母身体健康,膝下儿孙成群。马家沟的大松树被雷劈倒了,听说树下又长出了很多小松树。

原本是这样,生命轮回,生生不息!

《星火》2019年11期《驿站作者》专刊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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