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怕生的很,给他吃食也不敢接,只拿眼瞧爹妈,爹妈要是吭一声,忙不迭拿过去就啃。要是爹妈阴着脸,就咬着嘴唇拼命摇头。村里人总叹口气,把吃食放到旁边干净的稻草上走开了去。
这草房搭到一半,爷爷跑过去,大声嚷嚷让他别在这里住,这里住不得人,谁住了要遭灾呢。
那家男人也不坑声,只从身后拖出一个袋子,打开开,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不像农村常用的太平刀,也不像电视里演的长剑,像一把尺子可又有柄。男人把手指放在石头上,另一只手轮起刀就要向下斩。我当时看得心惊肉跳,臭臭还去捂我的眼。“灵运哥哥,你别看,你别看。”
“你这是做什么?”爷爷气得胡子发抖,连忙拉住他。
男人依然不说话,女人却带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下来。想来,看爷爷穿着长衫,是地主的样子,以为爷爷是村里管事的,这庙也是爷爷管,爷爷不让他们住,来赶他们呢。
“唉!”爷爷把他的手甩开,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泥地走了。男人站起身来,依然不吭不响搭他的草棚子,没过两天就搭好了,不好看,也能遮个风挡个雨,度过冬天是可以的。
“那家人身上带着血腥味。”爷爷说道。他在老屋里低声跟爸爸说,我跟臭臭趴在窗外偷听。”那刀喝过血,不是要饭的能有的东西。这家人不寻常咧,怎跑到我们这里?”
“那地方不能建屋的,你去跟他说,让他搬到我们老屋里头来,把那谷仓收拾一下,让他们住一阵。开了春,他们只怕还会回老家的。”爷爷又说。
爸爸去了,不过一会回来了,气呼呼的,“顽固得像茅房板板。”显然爸爸碰了个大钉子。
以后的,村子里就发生了怪事,隔三差五的家养的鸡不见了。村子里养鸡,从不圈养,就往地上一放,草地里捉虫,山边吃草,不用喂谷子,个个长得壮壮实实。谁家的鸡自个认得路,到了晚上就回窝。谁家鸡下得蛋,路上看到了,认出是那户人家,捡了还要帮人家送回去。要只见蛋不见鸡,也绝不会乱捡。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先是鸡蛋老捡不着了,过了两天,连鸡都不见了。那时的农村,鸡可是值钱的东西,锅里的盐全靠鸡下的蛋换。就是吃鸡,也是逢年过大节才杀上一只。这说没就没了,村里的人都心疼。
村里三姑六婆凑在一起,没多久就把苗头对着那家人。开始有人转到那里闲言碎语,可鸡还是隔三差五的少。有的姑婆沉不住气,拿了菜刀跟砧板。
“悖时砍脑壳的,偷我屋的鸡,吃我屋的蛋,烂肠子穿肚子,做贼做鬼,全家轰门。”
这算是最狠的骂人话了,要是寻常人家,肯定要出来拼命的。骂得凶了,那家男人就跑出来,把那块怪刀往地上一戳,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女人则出来一个劲叩头。
村里人倒被唬住了。
“走咧,在这瞎吼啥,你看到人家吃你家鸡?吃你家蛋了?”爷爷总要过来,“家里没盐了,上我屋里拿点去。”
再大的火也发不出去了,恶狠狠盯上两眼,村里人就回去了。
那一年冬天在吵吵闹闹中就过去了。开春之后,大家寻思着这家人该回老家了,看样子也像,时常收拾点东西。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天气怪得很,天下雷打得跟庙会的鼓一样密。爷爷不让我出去,我跟臭臭在屋里玩过家家。
不一会,暴雨就下来了。爷爷一看天,忙叫来我爸,“你快去看看那家人。务必让他们到咱这里先避两天。”
村里都叫他们那家人,因为他从不跟我们说话,也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名什么,也不像普通要饭的,会上门讨米要饭什么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日子,不过,脸色倒是越来越红润了,不像刚来时枯瘦发黄。
“三头两头的鸡吃着,能不好嘛。”村里的姑婆说着,往那家人的方向啐上一口。
我爸一看天,也明白了。山神庙建得跟河近,要是发起大水,冲下来,真有山神爷爷也保不住。
披了蓑衣,我爸冲进了雨里,回来时,没带回来人,脸色苍白得跟蜡一样。
“没有了,全冲走了,人跟庙全冲走了。”老爸的声音都发着抖。
那天暴雨,山洪下来,村里的房子都建在高处,没什么影响,独独山神庙被冲得只剩框架。搭的草棚自然是没了,逃荒的两夫妇连带那小孩都不见踪影。
“也该他命中有此一劫。”爷爷嘴里念叨,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爸一跺脚,又跑到外面,招呼了院子里的人去寻。村里人得了信,平时虽恨那家偷鸡摸蛋,但生死关联着,也不能见死不救。
大家沿着河往下寻。两夫妇是再也没寻着。不过,在那座桥边,水转了一个弯,水势较缓。在河滩边发现了小孩。抱上来,背着跑了一阵。村里的老事例,但凡有个溺水的,也不懂做人工呼吸,只是倒背在肩上,来回跑,传下的规矩,跑上九九八十一步,能活过来的就活过来了,不能活过来,那是老天要收人,任谁也拿不回。
跑到七八十来步的时候,小孩哇的一声,哇出一堆黄水。这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又拽了回来。
第一个发现他的村民姓张,背着他跑的也是他,四十好几了,家里穷。没娶上媳妇,就此认了他做干儿子,好传个宗接个代。也不知道这孩子本姓啥,索性姓了张。
“这娃是雨水冲上来的,就单名一个雨吧。”爷爷说道。这小孩也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就此叫了张雨,跟那老光棍两人做个伴。村里人都叫他雨娃仔。
村人可怜他父母双亡,连个尸首都没寻到。又想着自己上门赌过咒,说不定是自己咒显灵了。心里过意不去,特别照顾着这一对父子。
只是这孩子认生,住了这么久,也不跟我们玩。平时山里田头跑来跑去,穿百家衣,吃百家饭,衣服常大上二三号,跟穿袍子似的。没过两天,必定扯成烂条衣。
有一样,他喜欢抓蛤蟆。有一回,我还看到他用木棍穿了一只癞蛤蟆,放在火上烤。
“这吃不得,会中毒死掉的。”我说着朝他走过去。
“灵运哥哥,你莫去,你莫去嘛。”臭臭拉着我,不让我靠近,嫌他太脏,头发乱成鸟窝,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脸了。雨娃仔瞄了我一眼,不理我,把蛤蟆从火上拿开,扯了后腿,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这是雨娃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以后没过多久我就搬家了,想来,他也搬家了吧,只是不知道他依然跟那位张姓义父住在一起,还是回安徽老家寻根问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