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安盛平皱紧眉头,看着那躺在**的常煜。
释空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但人在情急之下,难免会出错。所以当常夫人以死相逼时,他忍不住叫出了她的真名。
安盛平看看满脸是泪的薛凝霜,又看看那被安广按住肩膀,跪在地上一脸戾气的素梅。
那杀人的方玉婷是素梅假扮的,可真正的方玉婷,不是应该在十年前已经上吊自杀了吗?
若这薛凝霜才是真正的方玉婷,那死在棺材里被埋在地下的尸骨,又是谁?
“不错,我才是方玉婷……”这个秘密她隐藏了十年,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但是她并没有喜形于色,因为她此生最惬意的时光早就随着方玉婷这个身份一起死了。成为常夫人后,她一直以为有朝一日能要回自己的身份,可事实显然并非如此,“我才是那个十年前就该死了的方玉婷……”
安盛平觉得自己的头绪更加乱了,“你是方玉婷,那十年前死了的,又是谁?”
“那是……那是……”
“死了的那个,才是薛凝霜。”
不等她回答,宋慈却替她答道。他是这房间里,除了几个当事人外,唯一一个了解这件事情内幕的人。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把这秘密告诉其他几人。而且比起由他自己来陈述,他更加倾向于让常夫人自己说出真相。
常夫人或者说是真正的方玉婷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在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于是,宋慈只好摇了摇头,朝她微微一笑,“你和薛凝霜年纪相当,而且身形也差不多,所以当日在凤栖山开棺验尸时,我以为那棺材里的就是你。直到后来,我发现了柴峻的那幅画……”
“柴峻?”
见她这种反应,宋慈更加确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测,她不会是这几起命案的真正主使者,否则她怎会连柴峻是谁都不清楚。可真凶若不是她,难道真是已经没了任何行动力的常煜不成?
“柴峻就是那个画师,素梅也给他发了喜帖,想要趁着新婚之夜挖了他的心……但是他命大,成亲前出了事,所以由我代替他娶了这位方小姐。”
宋慈说着,看了看不远处的素梅,而素梅也在这时抬起了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在柴家闲住了几日,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偶然看到了他书房里的一幅画。那画上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只附了一枚闲章,那章的形状好像是一朵花。”
“一朵花……”方玉婷瞪大了双眼,显然,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正是一朵花,一朵栀子花。”
宋慈说完,眼神从她脸上飘到了释空身上。释空此时正站在不远处,而他身侧则是正被安广按在地上,满脸狼狈的素梅。
宋慈看着释空握在手中的那串佛珠,这一次,释空没有再将那佛珠藏进袖口。相反,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没有任何犹疑地将那佛珠举起,大大方方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宋公子说的,可是贫僧手中这枚挂坠?”
虽是问句,可他的语气却镇定自若得无需任何回答,这无疑是承认了。
那是串碧绿的佛珠,圆润而清澈,挂着黄色的流苏和一块洁白如雪的象牙吊坠。那坠子的形状,俨然就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栀子花。“没错,我后来得知,那柴峻除了会帮一些大家族的女眷们画像外,偶尔也会接一些帮忙修补画作的活计来贴补家用。他这个人虽作风不正,但确实有些真本事,所以释空大师才会将那幅方小姐的画像交给他来修补。”
释空那薄凉的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那幅画确实是贫僧画的,也确实是我送去给那柴峻,请他帮忙补色。不过只是幅旧作罢了,如今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方玉婷和江鸣赫,那些过去的美好也只能算是一场旧梦,之所以还留着那画,无非是留个纪念,仅此而已。”
说完,朝那病榻上的常煜微微一揖,“还请常老爷见谅,此事贫僧确实做得不妥。”
常煜没有任何回应,从他认识方玉婷的那日起,他就知道不是释空站在了他们夫妻中间,而是自己站在了方玉婷和江鸣赫中间,将他二人彻底分隔,将曾经的方玉婷变成了现在的常夫人……含泪看了看自己的夫君,方玉婷这才回过神,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宋慈,只是这一次,她连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既然你已知晓一切,那还等什么?快把我带走吧,我就是方玉婷,我从坟墓里爬出来向那些该死的畜生索命!所以现在,如果一定要偿还,那就把我带走,用我的命去还!”
宋慈顿生怜悯,“常夫人,您这是何苦,当年真正的薛凝霜因为内疚而自缢,她的死刚好给了您一个脱离方玉婷这个身份的时机……埋葬了薛凝霜,却让方玉婷得到了真正的重生,为何时隔这么多年,还要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呢?”
“为何?哼,你问我为何?”方玉婷苦笑摇头,“你明知为何还要问我!我这一生,只爱过两个男子,一个是初相见时意气风发、灿若星辰的江鸣赫……试问有几个女子在遇见这样的男子时不动心?更何况我那时还年少懵懂,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烦恼忧愁,有什么贪慕权贵……所以当那萧万力告诉我,花钱请了他来绑我的正是我那以后的公婆时,我觉得天都崩塌了!虽说那是他父母的意思,可谁能保证他自己不是那样想的!也许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既然这样,他为何还要留着我这个远在家乡,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未过门妻子?”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已不去顾及丈夫和那释空的面子,也许这一刻的方玉婷才真的放下了所有,她想在临死前真正地吐露自己的心声,得到更好的解脱。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而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另一个人。他是我此生另一个所爱,他在我濒死之时,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让本想要一死了之的我有了活下来的勇气……”
方玉婷说着,那看向常煜的眼神也变得愈加柔软。
站在离她不远处的释空却在此时低下了头,若不是他,玉婷也不会受那么多苦,若不是常煜,早在十年前,他们二人就已经天人永别了……没人把他卷进这场骗局,因为真正设下此局的,就是释空自己。方玉婷手中的簪子因为紧张又深入了几分。
宋慈和安盛平、徐延朔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都觉得此时应先安抚方玉婷的情绪,不能让她畏罪自杀。
此时,最担心方玉婷的还是常煜和释空。
释空虽然想去抢夺方玉婷手中的簪子,可又怕自己会激怒她,反而适得其反。至于常煜,他和方玉婷相处了十年,自然非常了解她,也知道此时此刻,唯有一件事可以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