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并不被这些表象所动,他走过去,一一观察着他们三人手上的伤口。
这三人中,蒋良和许大嫂的伤比较新,手上的缠布显然也是今日才换过的。他们的伤都在右手,不过相比较蒋良的包扎仔细,许大嫂似乎并不在意手上的伤,只用了条藏青的布条随意缠了几下,那布上还沾染了不少油渍,看来即便是受了伤,也未停了手上的活计,仍旧在厨房帮工。
至于陆彦荣,他那伤在左手靠近手指根部的位置,连包扎都没有,看起来这伤有些时日了。“几位,请问你们这手上的伤是如何弄的,何时伤的,都交代一下吧。”阿乐站在宋慈身后,朝门外几人点了点头道。
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理解为何官府来人查案,要问这种问题。最后还是陆彦荣先开了口,他蹙眉道:“五日前,我夫人失手打碎了家中的一个碗,我收拾时不小心划伤了。”
他这话说完,宋慈还没来得及回应,阿乐先激动地朝着自家公子挤眼。这打碎茶壶行凶和被打碎的饭碗扎破,说起来颇有些相似。
“既然这样,能不能请陆先生把手伸过来,让在下看看。”宋慈没理会挤眉弄眼的阿乐,仍旧面带微笑,语气谦和地问道。
陆彦荣不曾细想,就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看着那并不深,且几乎已经愈合的伤疤,宋慈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将视线投到了蒋良的手上。
蒋良有些支支吾吾,似乎并不想交代自己受伤的原因。可迫于压力,还是解下了手上缠着的布条。他解布条时的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了伤处,疼得咧了咧嘴。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宋慈的双眼。蒋良未言,宋慈只是简单地看了看那伤口,就了然于心了。
“你这伤是被刀子割的,从受伤到此时,应该不超过两个时辰。”听了宋慈的话,蒋良脸色大变,不由得抬头打量起眼前这位斯斯文文,像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你怎知……”
宋慈笑了,“如此说来,你是承认我说对了?”
蒋良没想到对方竟会这么回答,苦笑道:“没错,这是今早被裁纸刀割破的,我最近一直在帮着先生弄考题纸,一不小心就……”
“只是不小心吗?既然你平时惯用右手,怎会被裁纸刀划伤右掌?”
“你……这是何意?还有,你如何得知我惯用右手?!”
“从你右手上的茧子我便看出了你平时都用右手写字。所以你瞧,若是裁纸,你定然会以右手持刀,左手按在纸上,既然那刀具被你握在右手,又怎会划伤右掌?所以,你势必是在说谎!”
宋慈虽未刻意责问,但这些话听在蒋良的耳朵里,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我……”
“还在狡辩什么!难不成是你杀了你的尊师!”阿乐在一旁吼道,那架势,仿佛已经认定了蒋良就是凶手。
偏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福顺突然向前几步,将目光对准了蒋良,笑眯眯道:“这位蒋公子,我听闻,今早您和周文胜发生过争吵,闹得不欢而散,这件事……”
“胡说!我和先生根本就没有……”“可我听说你们吵得很大声,而且,还有人看到您从周先生房里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此话一出,蒋良顿时傻了眼,他确实和周文胜争吵过,但纵使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杀人啊!偏偏此时所有的证据都对他很不利,所以也没法再隐瞒了。
“冤枉啊!我没有杀人!”蒋良为自己开脱起来,“我承认!今早我确实和先生有过争执,但我并未杀他!你们若不信,便去问问见我从先生房里出来的人,我走的时候,他明明还活着!”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争吵?”安广话不多,但冷冷的只一句,就比其他人的十句还要更有威慑力。
“我……”蒋良犹豫了一下,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我发现先生用考卷的答案谋取私利,我劝他别这么干,可他不听,还想让我同他一起干这见不得人的事……后来我们吵了起来,我说他这么做不配在书院当先生,他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替他保守秘密,之后我们发生了一些……一些冲突,所以我才不小心划伤了手掌。”
“哼,人已死,自然是你想怎么说都行,”阿乐冷眼旁观,一脸的不信任,“谁知真相是不是反过来的,说不定卖答案的其实是你。”
“不,此事我可以为蒋良作证。”
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方才已被排除嫌疑的陆彦荣却在这时挺身而出。
“我和文胜是同窗,如今又同在墨松书院授业,我俩认识也有近二十载了。可直到半年前,我才发现他竟在外金屋藏娇,养了个女子。此等事本就很下作,谁知他为了那女子,还私下干起了买卖考卷答案和篡改成绩的勾当!况且,这么做的人还不止他一人,这样下去,书院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之后,我便跟他闹翻了,若不是我心软,念着这些年的情分,早就去告发他了!”说到这里,陆彦荣叹了口气,“谁知到底还是害了他,若我当日狠了心去揭发他,定不会有今日的恶果。”
听了陆彦荣的话,那蒋良眼泪汪汪地看向他,“陆先生……”
宋慈摇摇头,发出了一声叹息,“你们说的倒是实话,其实蒋良不是杀人凶手这事,我早就已经知晓。”
“什么!”蒋良激动地问道。
“有人听见你和周文胜在争吵,然后从他房里走出来。当时你身上并没有血迹,试问如果杀了一个人,这屋里又到处是血,怎么可能身上一点痕迹不留。此外,割伤你的想必是周文胜吧,那把裁纸刀我们也已找到,被擦拭干净放回了盒子里,且那并不是杀人凶器。”
听宋慈这么说,蒋良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既然蒋良和陆彦荣都不是凶手,那杀死周文胜的又是谁呢?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集到了一直低头不语的许大嫂身上。这许大嫂看起来面容有些沧桑,手脚的关节并不粗大,尤其是那腕子,又细又瘦弱,怎么看也不像个干粗活的人。“大嫂,”虽然男女授受不亲,可宋慈此时是在查案,也不用计较这些虚礼,“烦请您给我看看那手上的伤吧。”
许大嫂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木然。接着,她拆下了自己缠在手上的布条。
和其他两人比起来,这许大嫂所受的伤是最严重的。
而且那伤俨然也是新伤,因为她扯下布条的那一刻,有丝丝血肉还黏在布条上,包括阿乐在内,好几个人看了都忍不住蹙起眉,甚至别过了脸。
“大嫂,您这伤是如何弄的?”宋慈心里虽已有了个大概,但还是问道。
“杀鱼的时候,鱼太滑,不小心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