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避重就轻地忽略了迎春与人私奔的事实,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迎春已死的悲痛之中。
屋内的其他三人也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头。“溺毙?”宋慈率先问道,“尸体可否打捞上来了?”
“捞上来了,已经安置在了后堂,和那翟金玉的尸首放在一起。”宋慈不敢耽误,回头朝着安盛平和徐延朔苦笑一下,也不说什么,直接撩开衣襟,大步朝着屋外走去。“那船家到底如何说的,你们又是如何发现那两人行踪的?”徐延朔问道。
“回徐大人,当时我们沿路去找,打听到天还没亮之时,有一辆马车朝着渡头的方向去了,据说除了车夫,那车上下来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似乎受了伤,由那车夫搀扶着,女子则抱着包袱跟在后面,看起来战战兢兢的样子,看情况,应该是迎春和许茂没错。于是属下便和赵东林一起赶到了渡头,几番询问下,查到此二人上了一条叫王二狗的船夫所撑的渡船。我和赵东林马上雇了船追出去,可走了没多远,就看见那王二狗已经开着船往回赶了。结果我们上了船,并没有发现许茂他们。
“初时那王二狗还支支吾吾不肯交代,后来又借口说已经过了河,将他二人送到了对岸,可按照他来回的行程,根本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往返。王二狗没了办法,这才交代,说是许茂和迎春他们在途中发生了争执,提到了什么少爷,还有被拉回去要被打死……后来越吵越烈,一起失足坠入了水中。王二狗也是见钱眼开,早在许茂他们上船时,他便看到了许茂那包袱中带了不少银钱,此时他们又落了水,王二狗便趁机掉转了船头,也不去相救,只想着要把他们带着的那个包袱占为己有。”
安广说着,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抱拳道:“对了,那包袱我们也带回来了,正和那两人的尸体放在一处。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属下在那包袱中找出了一条女裙,应该是那迎春的没错,那女裙前胸和袖口上满是血迹,可那迎春的尸体上,并无任何明显的伤口,反倒是许茂的背后有一道长长的刀伤,所以属下认为,此事极可能与那翟金玉有关。”
听到这话,安盛平和徐延朔也坐不住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叫上安广一起朝着后院摆放尸体的地方走去,全都不顾那仍在喃喃自语,无法接受实情的唐清枫。
大概一炷香后,宋慈才从那摆了尸体的屋里走了出来。此时他面色凝重,一看就知道是发现了不寻常之事。
“宋公子,你可看出什么?”徐延朔性子急,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
宋慈却苦笑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示意几人随他进去,看着尸体一一解答。
“这许茂确实是被淹死的,但他和那翟金玉不同。许茂是跌进水中溺毙而亡,你们看,许茂被打捞上时,双手双脚向前,嘴巴闭合,双眼开闭不定,两手握拳,脱了鞋袜,其脚底也呈现出皱白之色。因为落水之时发生了挣扎,气脉往来,搐水入肠,所以和那翟金玉相似的是,腹内有水胀,口鼻有水沫流出,这些都说明了他是溺亡的。”
“可安广说,这许茂还受了刀伤?”
“是,就在他后背。”宋慈说着,用眼神示意阿乐将许茂的尸体翻了个面,脸朝下,背朝上。
果然,那伤口虽不算深,但却很长。即使已经因为在水中浸泡而洗刷干净了血迹,可一看就知是新伤,伤口还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
“这……”徐延朔不由得想起了在翟家后巷里发现的那件血衣,“这伤口的形态看起来,似乎和我们找到的德柱衣裳上的破口很像。”“不是像,我怀疑当时穿着那件衣物的,实际上不是德柱,而是许茂。”
宋慈说着,从带回衙门的那堆物证里找到了那件血衣,平铺在许茂的背后,那衣服上的破口果然和许茂背后的伤口完全吻合,很显然,许茂就是在穿着这件衣服时遇害了。
安盛平眼珠一转,“我记得,安广说许茂和迎春是被一辆马车送到渡头的……”说完,回过头,瞅着安广,示意他再讲清楚些。
“回少主,那证人说只看到一个穿着一身旧衣,戴着个斗笠的车夫,因为车赶得及,这才多看了两眼,不过因为遮着脸,却也没看出什么,只知道那马车停在渡头,上面下来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搀扶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这才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斗笠?”现在是盛夏,一般人戴斗笠只是为了挡太阳,大早上的日头又没有那么毒辣,戴个斗笠显然不是为了遮光,因此只听这一点,就大有问题了。
“若是没有送上船,那就不好办了,许茂和迎春都死了,究竟在翟家后巷还有那马车里发生了什么,看来已成解不开的谜了。”
宋慈略显惋惜地摇摇头,将话锋一转,看向了那此时已经香消玉殒,却仍能从那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出生前姿色的迎春。
“不过,这两人死得倒也没那么简单,而问题,就出在这位迎春姑娘身上。”
听了宋慈的解释,安盛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看着安广,“这两人的尸体,哪一个靠岸边更近些?或者说,你们先捞起的是哪一个?”
安广听到少主问话,稍加思索道:“先发现的是那许茂的尸体,再往前,又行了大概一刻钟,才又找到了迎春的尸首。我问那王二狗,为何说这两人同时落水,尸体却离得那么远,他声称只因那迎春是个女子,比较轻巧,所以被水冲得更远些。”
听到这个回答,安盛平冷哼了一声,“哼,这种话你信吗?”他虽在问安广,却并不用安广回答,也知道答案。若是安广相信,又怎么会追问那王二狗这个问题。
因为赵东林是与安广一起去调查这件事,回来后也一直就在这屋里守着尸体,所以方才已在宋慈验尸的空当,将他们所听所见的都如实告诉了宋慈。
故而,宋慈也已知晓这王二狗究竟是何许人,以及他对这二人的死亡作出了怎样的解释。
“我在迎春的指缝里找到了一些带血的皮肉,另外,许茂那紧握的右手中也有一条青色的布丝。不知你们找到那王二狗时,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衫?”
赵东林忍不住和安广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回忆了一下,然后安广答道:“确实是件青色的短衫,应是穿了很多年的,有些褪色。”宋慈点点头,“那便对上了。”
于是,依宋慈的思路,众人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许茂和迎春一起私奔,两人打算沿着水路逃走,结果上了王二狗的船后,王二狗见他俩年纪轻,又神色慌张,便知这其中有些猫腻。后来他又见那许茂的包袱中带了不少银钱,再加上垂涎迎春的姿色,于是当船行驶到河中央时,便把那许茂或骗或拖到了船边,再将他推到了河中。
待到许茂沉了底,王二狗又威逼利诱,逼迫迎春就范,结果迎春誓死不从,活活被那王二狗扼住脖颈而死。直到此时,王二狗才慌了神,便索性将迎春的尸首也扔进了河里,想假装不知情,把他们携带的银钱据为己有。
若不是后来安广和赵东林带人将王二狗堵在了河中央,他怕是早就拿着那些银两去逍遥快活了。
不过,宋慈更在意的,是那包袱里的血衣。“你们瞧,这衣服是迎春的,可血迹又不是她自己的,所以她当时肯定是正面对着那受害人,而且极有可能她就是行凶者。”“是啊,袖口的血太多了,恐怕她是正面近身接触了死者……”
徐延朔用手托住下巴,沉思道,“看这血迹,对方应是必死无疑了,只是,不知这究竟是翟金玉的血,还是那失踪的长工留下的。”
“我觉得应该是翟金玉,你们是否记得当时那翟家厨娘说的话?”安盛平说着,不等众人回答,又接着道,“当时她说,每日伺候翟金玉早饭的都是那迎春,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迟迟不见她去厨房拿饭,所以我推测,迎春可能是一早起来就去了翟金玉屋里,而后不知是起了什么争执,所以迎春一气之下杀了翟金玉。毕竟她那房里明明有准备好的包袱,却没来得及拿走,只能说走得太过匆忙,又受了惊吓,一时忘了回去取包袱,许茂倒是冷静些,知道带上准备好的银钱和衣物,两人趁着天还未亮,就一起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