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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境斋书话(第2页)

书不仅可以藏而读之,也可以携于身而随时翻之,这是自不待言的。但,这区别中每有深意,却是值得探究的。

《北史·李谧》上讲的“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说的是藏书于斋的英雄气概。这气概颇有君临天下之意,其中那一点不可一世的自傲我是未敢引为同调的。我所想到的是,假如宋玉在世,假如他也有一间拥书万卷的书室,他或许会说,风不仅雌雄之分,更有文与盲之别,飘然而过书斋之风与嗡然而穿街市之风大有不同——这就够豪气的了,且带了几分蕴藉。因此,藏书室是一个大本营,一个与众不同的堡垒,一座亘古无语的山岗,是读书人隐身与出没的青纱帐。

携于身之书,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既随身而携,六七本便是极限。每次旅游之前,总是在书橱前徘徊良久,拿不定主意要带上哪本。理论深奥的高头讲章与情节扣人的武侠小说是均不敢取的,最所宜者莫若一些隽永而有深度的小品文,如出自梁实秋、林语堂、周作人者流。假若不是旅游,是闯**天下,是那种去无期限、行无终止、生死未卜的勾当,那么,还带书么?带什么书?这就是必须严肃思考的问题了。过去我当知青,出发前,父亲的单位发我一套“毛选”。不管今天怎样看那个时代,也不管当时的这种作法在当事者是如何的未经深思,我总觉得——尤其是在现在——那是很庄严、很悲壮的形式。它在形式上要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用另一个人的思想武装自己的头脑,去对付那个他即将投入的世界。当然,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男儿定要远行,远行的男儿又岂可无书相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在行军中随身带一本《伊利亚特》。当年红卫兵有人偷渡国境出去去支援世界革命,要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身上带了一套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这些都使人感动。知青岁月,一本《牛虻》伴我多少风雨泥泞之夜,列瓦雷士是我青春时的偶像。

一间书室是一座思想的武器库,除此外,随身还应有两件趁手的轻武器——两本好书。

书不仅可以读,而且还可以成为各式人等的绝好表征。个体户的摊档上,手执着的多是色情、凶杀的小说、杂志;中学教师的案头,恐怕少不了教材教法和教师进修参考书;大学生、研究生的宿舍,大约每个房间至少会有一本托福习题集。往往有这种情况:人未语,书已泄露了许多,只要你能稍用心观察。忘记是谁说过的一句话,谓书房是断不可让人参观的,其担心的也正在此。

然而,我在生活中一直期待的却是能观察到相反的事例,一破以上成见。我希望见到一个小偷的包里揣一本《罪与罚》,希望见到一个卖猪肉的会从肉案下翻出帕思卡尔的《思想录》,也希望在一位知名教授的书房里发现一套金庸的《倚天屠龙记》,——只有这样,书才是在更深刻的含义上揭示出人的精神特征:人的精神应该是如这般自由、博大,不受身分、职业、环境的囚禁。尽管一直未能如愿,但我还是相信生活里会有的。

但即使有了,我也不敢遽下断语。我觉得生活和人都太复杂了,对人与书的关系也应作如是观。我们的小说、电影常有这种镜头:一位聪明、美貌的女大学生爱上一个地位卑微的小青工,一次偶然中发现他的挎包里放的竟是《小逻辑》或《管锥编》或别的经典名著,于是芳心更醉、爱意更坚,如此等等。我想,生活里的悲剧往往缘此而起。

书当然可以成为人的最好表征。问题是,有些是自然、真实的呈现,有些是刻意打扮的表演,不可不审。

与书相伴的不仅是人,还有人际的关系。这也是人生中许多快乐与忧愁的源泉之一。

由于在中学时就喜欢读书,有几位中学老师给予过我很大的帮助。教物理的罗老师,她本身对中西文学也是非常酷爱的,她偷偷借给了我许多文学名著一那时称“黑书”。当我班主任的蔡老师,见了我总是开口罗曼·罗兰,闭口贝多芬。这种师生之谊便是与书结盟的。

在农村时,大队有一个广州去的小学教员,借我一套王力的《古代汉语》,书情更重于乡情。读大学以后,以书会友、结交豪杰更是常事。时下广州入喜欢到茶座、咖啡厅谈话,我却觉得只有书房才是与知友谈话之所。四壁之书围成一种氛围,在这里聊不了多少新塘旧事、陈堤新欢,便不得不言归于书与文化学术。一些喜欢无事串门、乱“侃大山”的谋财害命者,在这里也不甚舒坦,坐下未几便讷讷地退出。看这情景,实在开心,更感佩于书与人的微妙交锋。

当然,也有烦恼,其首要者便是“借书”。本来,借书给人是善举,不可不为;更是增添自己快乐的法门,何乐不为。然而,久借不还或面目全非而归,却令你不得不心惊。一些书被人久借不还,后来连谁借去的也变得模模糊糊了,更无法向朋友启齿索偿。而书,则如财宝一样,有的时候不一定要用到,失而复得,也不一定要用到,但就是失落不得——或叫失落不起。一旦失了,便镇日价优恍然,心里面宛如有七八双爪子在乱抓。于是,我学会了学院里一些老师处置方法;书房里于醒目处贴一条,日书不外借。言下之意,并非不肯借,只是不外借而已,既收护书之实,也减轻点吝惜的罪名。但其实一些挚友以目光相询时,自己便已然忙不迭地解释说,这是示于一般来访者的,老兄嘛,当然不在此列云云。于是书还是要被借走的。于是,最保验的办法,见到实在太好的书,一买就是两本。一作保存本,一以备借——但这么一来,岂不成了名副其实的图书馆,哪里来的财力?

其实,没有忧也就没有乐,想开了也就通了。

读大学时,一位同学把图书馆命之为“青春的坟墓”,记忆殊深。是呵,野有蔓草,水有惊鸿,天幕上月如镰刀弯弯,柳梢村头虫吟如歌夜凉如水,生命之旅浮生六劫悲欢离合,宇宙与人生多少变幻、几多隐情,不都是阅而读之的绝好文章么?还用得着自陷书室作墓木已拱状么?不同的,它们不是一回事。阅读自然、人生与阅读书籍均是两道人生中的头等好菜,但烹法不同、滋味各异,是不可以此代彼的。比较起来,人生这都大书更难读。古往今来,已有多少聪明绝顶、刻苦勤奋的人读过了,并且把他们的心得写了下来,我们何不接将过来,与人生这部大书两相参看?

这些年来,书斋也不复宁静如止水了。外面波涛汹涌,拍打着书斋堤岸,任是谁也无法不腕鸣而心跳。但,纵是如火如荼,在书斋中像土拨鼠一样的工作仍是必需的。每当它在学术的岩石中拱出了一个洞来,总有一个宏大的声音在喊:“干得好啊,土拨鼠!”

这是抛妻别子的时代。这是跳槽揾提食的时代。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没变,一如天地间总有青草依旧。面对万头攒动的人潮街景,我们总不禁想起梭罗的《瓦尔登湖》。是自嘲还是**?

文中总出现的“我们”,当然是指我和我妻子。谈读书我无法不谈到她。四年大学同窗,偏偏读的又是历史,我们已变成两只索阅春秋的书虫。于是我们的读书并没有染上古旧的黄昏气,也不必去苦守着孤星的凄清。但也不是古人的红袖添香夜读,没有那种古色古香。我们是大汗淋漓地挤书店,是挖空心思地筹书款则每读到佳句便争先恐后地发一声大喊——只恨无法在荒原上竞跑。用不着厮磨耳鬓、吹气如兰,当两个人一起在书店搜巡,各有发现就互通情报,如孩提时在草丛中捉虫子,不亦快哉!三十以后,我们都明白了热闹的乏味,明白了静读的遥深,明白了与书结缘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命运!即使没有采花的木兰舟,我们也是楚客,可以扣舷而歌,只不过视书如舟,歌的是漫卷诗书喜欲狂。

不管这世界充满多少虚伪,欺诈、苦难、杀戮,读书人,你总不会真的是孤立无助的,请相信总有先哲的爱心慰你衷肠。也不管你如何感到自己命途多舛、地位卑微,整个人类的星空都在为你加冕,那证据是:末日审判之时,高贵的征服者、政治家都要接受天主的赏赐。而当天主见一介书生腋下夹着书走来时,便对身旁的比德略带羡慕地说:“噢,这个人在人间已热爱过读书,已不必再领受其他赏赐了。”(伍尔夫语)

1989.10.6于

珠江南岸人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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