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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4页）

“巴威尔还在牢里——在那儿等呢!只放了我一人!”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母亲的脸，缓缓地如同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说道：“我冲着他们说：‘把我放了吧!……要不然我就打死个把人，我也死在你们面前!’接着他们就将我放了。”

“噢!”母亲向后倒了一步说道，在她的目光与他那尖锐的眼神相遇的时候，禁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菲佳·马瑟怎样了呢?”一撮毛从厨房内高声叫着，“他在牢里作诗吗?”

“在作诗。我简直不明白!”尼古拉晃着头说，“他是什么啊?是云雀吗?被关到笼子中，还想唱歌!我此刻只明白一点——我不愿意回家!”

“啊，提起家来，你那个家还有什么呢?”母亲若有所思地冲着他说，“既没人，又没生火，冷清清的。”

他眯起双眼，沉默了片刻后，从衣袋中取出一盒香烟来，缓缓地点燃一支吸着。他看着那些在他面前消失的一团青烟，仿佛一只沉闷的狗，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是的，肯定很冷!地板上面到处都是被冻死的蟑螂，连老鼠都在那儿被冻死了。彼拉盖雅·尼洛夫娜，您叫我在您这儿住上一宿——可以吗?”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小声地问。

“没问题啦，我的上帝!”母亲连想都没想地回答说。不过，与他在一块儿，她感到有点儿别扭。

母亲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道：

“弄点儿什么吃的东西吧。”

维索夫希诃夫注视着一撮毛，忽然说：

“我是这么想的，有的人必须干掉才行!”

“哎哟!这又是为什么呢?”一撮毛问道。

“免得有这样的人。”

身体又瘦又高的一撮毛晃着身体站在房子当中，双手插进口袋中，俯视着房屋当中的客人。

尼古拉让一团青烟围绕着，稳稳当当地在椅子上面坐着。他那灰色的脸上，红色斑点不停地显现。

“依萨·高尔博夫这个混账东西，非得让他的头与身体分开才行——你等着看吧!”

“为什么呢?”一撮毛问道。

“让他不能再侦察，不能再告密。我的父亲就是让他拖下水才去做密探的。”尼古拉怀着一种沉闷的敌意看着安德烈，说道。

“原来如此!”一撮毛叫了一声，“不过——有什么人将这样的事情看成是你的罪恶呢?笨蛋!”

“什么笨蛋、什么精明——全都是一路货!”尼古拉坚信不疑地说道，“比如说，你是个精明的人，巴威尔同样是个精明的人。而在你们眼中，我与马瑟或者是萨莫依洛夫同样，也许都是笨蛋。你们彼此之间，也是这么想的吧?别说谎，因为我是不会相信的……至于你们，也排斥我，让我孤身一人。”

“尼古拉，在你的心中有不少悲哀呢!”一撮毛在他的身边坐下，轻轻地、很和蔼地说。

“是有悲哀!而你呢——同样也有悲哀……但是，你们的那些悲哀，要比我的高尚一些而已。依我自己看，我们全都是坏蛋!你相信我说的这些话吗?”

他那锐利的目光看着安德烈的脸，他咧着嘴，在期待着他的回答。他那到处都长满麻子的脸，连动都不动，不过他那厚厚的嘴唇哆嗦了一阵，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他嘴唇上面燎过一样。

“这没什么不相信的!”一撮毛用他绿莹莹的眼睛无可奈何的微笑着，亲切地抚慰着尼古拉那充满敌意的目光，慢慢地说道，“我很明白——当一个人心里的创伤还流着鲜血时，与他争论，那就好比是在侮辱他，这个我是明白的，兄弟!”

“别和我争论，我不会争论!”尼古拉垂下两只眼睛，咕哝着说，“我想睡觉。刚从牢里放出来，又来到这儿，已经感到很疲劳了。”

他进入厨房，发出了一阵唧唧咯咯的响声，接着如同死猪一样睡着了。

母亲竖起双耳，听了听周围的寂静，与安德烈低声说道：

“他想的事情好可怕。”

“确实是个怪僻的年轻人!”一撮毛晃着头表示赞成，“不过很快会变好的!我过去也有过这样的事。心中不能明彻地燃烧时，始终都是积着厚厚的烟尘。好了，母亲，您睡吧!我想再看一会儿书。”

母亲来到屋角，那儿摆着一张床，床前挂着一个印花布的帐子。

安德烈在桌子一边坐着，听见母亲在热诚地祷告且不停地叹息。他快速地一页一页翻着书，高兴地擦拭着额角，或者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抚摩胡须，或者移动自己的两脚发出窸窣的响声。挂钟的钟摆在那儿嘀嗒嘀嗒不停地摆动，窗子外面的冷风在那儿不停地叹息。

他能够听到母亲在静静地祷告：

“啊，上帝!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每个人都在哀苦地呻吟着。幸福的人们究竟在哪里?”

“这样的人已有了，有了!不久就会有很多很多——呵，很多很多!”一撮毛应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