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也微微地摇了摇头。“母后,你也许是想的太多了。孩儿只是觉得,多日未能来此给母后请安,心中实在愧疚,所以母后才会觉得孩儿与过去有些不同……”
吉特氏点了点头:“但愿你说的都是实话。”
顺治暗暗地咬了一下牙齿。“母后,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孩儿就不多打搅了……”
吉特氏应道:“望孩儿回去好好地休息。明日我去养心殿看你。”
顺治要离开了。他的手已经拉开了佛堂的门,可是,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佛堂的那当口,他又猛然撤回了身,接着,他轻轻地把佛堂的门重新掩上,然后,他就倚在门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吉特氏。
顺治的目光很是有些怪异。吉特氏感到了有些不自在。“孩子,你为何如此看我?”
顺治的双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只依然那么很怪异地看着她。
她稍稍走近他。“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他说出一个字来:“是。”但接着又闭上了口。
显然,他想问的事情绝非一般。顺治本不是一个吞吞吐吐的人。
她一时间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孩子,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既然有事要问,那就请开口吧。”
他开口了:“母后,这件事情,也许我不该问,可它在我心里,已经憋了很多年,孩儿觉得,还是把它说出来好,不然,孩儿的心里一直都很难受……”
她心中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似乎已经开始清晰,而开始清晰之后,她就越发地紧张了。是啊,那一段往事,应该是她心中永远的疼痛。
“孩子,既然你心中那么难受,为何不快点说出来呢?”
他终于说出来了。“母后,请原谅孩儿的不恭。孩儿想问的是,父皇驾崩之后,孩儿的皇叔多尔衮把持着朝政,有传闻说,那些日子里,皇叔多尔衮经常在夜里……出入慈宁宫……母后,这种传闻可否属实?”
果然,顺治问的正是这个问题。事实是,那些日子里,多尔衮不仅在夜里经常出入慈宁宫,就是大白天,多尔衮到慈宁宫来,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吉特氏是清太宗皇太极的妻子,多尔衮是皇太极的兄弟。多尔衮与吉特氏理应是叔嫂关系。这一叔一嫂,不仅在皇太极驾崩后成了情人,就是在皇太极还活着时,俩人的关系就已经相当暖昧。
但问题是,究竟是多尔衮威胁吉特氏逼迫她顺从,还是吉特氏心甘情愿地做了多尔衮的情人?
这似乎成了一个莫大的谜。谜底也只有吉特氏自己才能揭晓。顺治当年铲除多尔衮的时候,确曾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但由于种种顾虑,顺治的心中还是留下了遗憾。现在,顺治以为,如果再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将抱憾终身,所以,他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向自己的母亲询问。
显然,这是一个让吉特氏颇觉尴尬和难堪的问题,尤其发问者还是她的亲生儿子。不过,顺治多少还给她留下了余地。他只是向她问询那种“传闻”“可否属实”。即便如此,吉特氏又将如何回答呢?
吉特氏虽然有些紧张,心中也多少有些慌乱,但她毕竟是一位经历过大风大浪考验的人。故而,经过短暂的缄默之后,她还是比较从容地回答了儿子的提问。
“孩子,既然你现在提起,那么我也不想对你隐瞒。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终究是事实。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说的那种传闻,确确实实曾经发生过。在那些日子里,我与你皇叔多尔衮,的确过从甚密。就是你父皇健在的时候,我与你皇叔在私下里就已经有了来往……孩子,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如果你现在看不起我这个做母亲的了,我决不会怪你……”
“不,不,”顺治赶紧道,“母后,孩儿只是想释去心中的疑团,别无他意……如果孩儿今日刺伤了母后的心,祈请母后宽谅……孩儿决非故意所为……”
吉特氏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微笑,只是这种微笑里多少有些惨淡。“孩子,你并没有刺伤我的心。这些事情埋藏在我心中多年,我也早就想把它告诉你……我想告诉你的是,当年,你父皇一开始并非想立你做太子,后来,多尔衮帮了我的忙。你父皇虽是皇帝,但多尔衮当时就权倾朝野,加上大清朝那时还未能完全占据关内,你父皇在很多方面就不得不倚仗你皇叔多尔衮。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私下里与你皇叔来往。待你父皇驾崩,你才年仅六岁,为了保证你我的安全,为了保证你能顺利的亲政,我就不得不继续保持与你皇叔的关系……好在一切都如我所愿。我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顺治朝着吉特氏深深地鞠了一躬。“母后,您为了孩儿,吃尽了千辛万苦,孩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吉特氏笑道:“孩子,我还需要什么样的报答?大清朝在你的手里,能有今天这副模样,我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谁知,顺治忽地又提出一个问题。“母后,当年,孩儿亲政之后,立即逮捕了皇叔多尔衮,不知母后那时对孩儿可有意见?”
是呀,吉特氏与多尔衮毕竟来往多年,而几乎是顷刻之间,多尔衮便烟消云散,这,吉特氏的心中会怎么想呢?再进一步说,如果吉特氏真的是多尔衮心甘情愿的情人,顺治对多尔衮采取那种极端措施,那么,吉特氏的心中定然会有某些看法的。
俗话说,心病还得心药治。对顺治而言,惟一的“心药”也只有母亲吉特氏了。更何况,顺治还以为,如果这块心病不除,他即使马上死去,也将会死不瞑目。
吉特氏不紧不慢地说开了。“孩子,事已至此,我就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想当年,你突然将你的皇叔多尔衮打人囚牢,我心中确实有些不解,也有些不快,但后来,我终于想开了,也想通了。我这样想,如果你不果断地铲除你皇叔的势力,那么,你虽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却也只能是徒有虚名。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整个大清江山而言,你能如此地大义灭亲,不仅是正确的,而且也是非常必要的。所以,孩子,我现在对你说,你当年的所作所为,我不仅没有什么意见和看法,相反,我是非常地赞同和赞赏。”
顺治迫问一句:“母后不是在安慰孩儿?”
吉特氏回道:“孩子,这么多年了,我还有安慰的必要吗?”
顺治长揖道:“母后,您如此一说,孩儿就可以放心地去了……”
顺治口中的“放心地去了”显然有别样意思。吉特氏本是个极聪明之人。若是平常,她早就听出了顺治话中的言外之意。可今日不同。顺治的突然提问,使她不由自主地就回到了过去的那段让她刻骨铭心的岁月里。皇太极,多尔衮,还有年幼的顺治,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风风雨雨,她,如何能轻易释怀?所以,顺治说了声“放心地去了”,她也就没怎么留神,只是顺口问了一句道:“孩子,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倒是顺治“留神”了,赶紧言道:“母后,孩儿想回养心殿去休息……”
吉特氏“哦”道:“是呀,已是深更半夜,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顺治留给吉特氏的最后一句话是:“母后,孩儿告辞了。孩儿恭祝母后四体康健、寿比南山……”
顺治离开了佛堂,离开了吉特氏。对吉特氏来说,顺治这一回是永远地离开了。可惜的是,吉特氏当时几乎全然不知。尽管,刻骨铭心的往事,她不可能完全忘怀,但在平日,她是竭尽所能地不去想过去的事情。所以她给自己找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做。在慈宁宫里建佛堂便是一例。她的主观想法是。要把过去的一切完全彻底地埋葬掉。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这一主观想法差不多就要实现了。可今天,在这个佛堂里,顺治那么一问,便把她所有的主观努力全盘否定。她十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陷入到往昔的岁月里而不能自拔。待她步履蹒跚地走出往昔的泥淖时,她终于醒悟出,顺治此番前来,定有不可告人之事。然而,她自己也明白,一切都太迟了。因为。顺治已经离开了她,而且,是永远地离开了。